作者:明月南楼
看着这些生活的切片,程树言又想起前几周因为剪辑而彻夜失眠的自己,现在他精神竟完全松懈了下来,这里的一切都是自然的。
是宽容接纳他的川西。
哪怕他完完全全没想过,自己会和这里的联系竟能有这么深。
“拍够了吗,大导演?”宋野靠在巷口的一根木柱上,看着程树言对着倒映着雪山的水洼拍了足足三分钟,笑话道,“看你刚才那样子好像在发呆?”
程树言按下停止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朝宋野招招手:“阿野,这地方太迷人了。我拍一天都拍不够。”
宋野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那就多拍几天,又没让你在这里一条就过了。格列刚才发信息,晚上请大家一起看电影,得你这个导演坐镇,都等着见见你呢。”
程树言走到了楼顶,抱着臂膀,抬头去看他们去年拍了星云的天空。
他有大半年没有回到这里了。
房间正中央,挂着一块巨大的白幕布。
这地方总是打扫得很干净,玻璃房建成不难,但悉心维护必定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心血。
程树言收回视线,看着正在角落里调试投影仪的宋野,调侃道:“你还天天让人来擦玻璃?”
宋野蹲在机器前,低头理着线:“没让人来。我自己擦的。”
程树言又打趣他:“宋老板做生意那么诚恳啊?”
宋野调试完角落里的投影仪,抬起头,淡淡道:“你以后万一常来,总得有个地方看片子,生意是其次的。”
程树言靠在玻璃墙上,抱着臂膀,看了看宋野。
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宋野用目光在那张清瘦的脸上描摹了一遍,然后转回身,极其熟练地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笑着对底下人道:“都到了吗?”
格列抱着一盘刚做好的奶泡,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到了到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常来串门的藏族青年和孩子。这些都是程树言去年拍短片时记录过的人。他们不懂什么大奖,只知道这个叫程导的年轻人脾气好,拍出的东西把他们照得特别好看。
格列眼睛亮晶晶的,奶泡往茶几上一放:“树言哥,大伙儿一听你回来了,说啥都要来看看你。”
几个青年也跟着用半生不熟的川普附和,满脸期待地望着他,孩子们更是兴奋得直往蒲团上挤。
程树言被这群人淳朴的热情逗笑了,随手从盘子里捏了块奶泡塞进嘴里,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今晚看点热闹的吧。”
幕布上跳出了一部经典的香港老喜剧。
电影放到一半,大家捧着茶杯,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电影里那个滑稽的男配角。
格列借着屏幕的微光看向程树言,好奇地问:“程导,你们拍电影要人演戏是不是想哭就得马上哭,想笑就得马上笑啊?”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闲聊声停了停。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唰地聚集到了程树言身上。
对这个小镇来说,演戏是一个极其遥远又神秘的词。
有人跟着起哄:“你给我们上节课呗!”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叽叽喳喳,围着程树言嚷嚷着要看演戏。
程树言把茶杯搁在旁边,站了起来。
他走到幕布前,挡住了一小块光影,脸上带着有些坏心眼的笑:“我不怎么教人演戏,但如果你们想学的话,我们可以先玩个游戏?”
大家眼睛更亮了:“玩啥子?”
程树言指了指映着星空的那面大玻璃:“去那边的玻璃墙跟前站好,要看到自己的样子。”
短短几秒钟,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呼啦啦地全涌了过去,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
宋野见状也停了手里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谁想程树言留意到了他,对他一笑道:“阿野,你也去。”
宋野微微挑眉:“你们玩儿就行,我在这儿看着。”
程树言摇摇头,难得固执道:“不行,你也得过去。我这儿没有旁听生。”
周围的藏族青年和阿妈们平时见惯了宋野不苟言笑的老板模样,哪见过他被人像训学生一样点名。
“宋哥,来嘛!”格列看热闹不嫌事大,上来就拽宋野的胳膊,“程导亲自教的课,咱们今天也算北电的学生了!”
宋野被格列拉着往前走了两步,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人群前方的人。他太熟悉程树言了,总觉得这人就想看自己吃瘪。
“现在,看着玻璃反光里的自己,或者你旁边的人。”程树言忍住笑,示意大家抬头,“我倒数三个数,你们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憋住不准笑。”
有个藏族青年撇撇嘴:“这算哪门子演戏嘛。”
格列维护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准备好了?三、二、一,开始。”
屋子里每个人都紧紧绷着脸,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玻璃。
可是看着平时熟悉的邻居摆出这么一副表情,不到五秒。
“噗����”小孩没憋住,鼻涕泡都笑破了。
整个星空房瞬间炸开了锅。
“哈哈哈哈!”
孩子们笑得撞在一起东倒西歪,阿姐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
程树言站在他们中间,跟着他们一起笑出声。他揣着口袋,整个人的状态都松弛极了:“看到了吗?你们刚才憋不住笑出来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表演。”
大家愣了一下,互相看看,有点没听懂。
程树言转过头,看着玻璃窗外连绵的雪山夜影,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很多人觉得,表演是穿上别人的衣服,去装成另一个人。”
“其实表演恰恰反过来,它是把你们平时穿在身上的那件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总是在习惯性地控制自己。”程树言的目光扫过众人,“大人不能随便哭,遇到麻烦要装作没事,要当个好父母、好孩子。我们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怕给别人添麻烦。”
“久而久之,我们都忘了遇到一件事时最原始的反应是什么。”
“表演是把你本来就有的反应,用在一个新的情境里。疼了就缩起来,高兴了就大声笑,害怕了就发抖。”
“允许自己重新做回一个不完美,但最真实的自己。”
原本还吵闹的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安静了下来,大人们都放慢了呼吸。
程树言拍了拍手,打破了渐渐变得沉重的氛围:“最后玩个简单的游戏。我喊一个状态,你们马上做出最直觉的反应。别动脑子,一动脑子那件衣服就又穿回去了。”
“第一个,累得站不住了。”
“第二个。”程树言提高了音量,“中了大奖,还得憋着不让邻居知道。”
他站在人群前方,看着这些被他随手几句话就点燃了生命力的脸,转过头,突然想到了一个他很想看到的状态。
“最后一个,见到了好久没见的人。”
宋野站在光影交界处,原本还带着几分配合任务的僵硬,但在听到那个词的瞬间,他发现程树言没有看别人。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视线已经先一步落到了那个人身上。
宋野望向程树言的眼神,像很多个夜晚隔着电话和看不到尽头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投放的地方。
而那种表情,哪怕是看了很多人“表演”的程树言都没有见过。
第92章 冰山
一个人太久没有见到谁之后,只要触到关于那个人的风吹草动,视线总会先于理智地投放过去。
程树言回想起刚见到宋野时的那一眼。
那时候的宋野像是一块被风霜磨过的石头,稳重又迟钝,周身都带着萦绕着明显的距离感,似乎有些反常。
但现在他懂了,之前是宋野维系这份感情唯一的方式。这种距离感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保护。
程树言原本还带着教学时的松弛感,揣着兜,像在大学教书一样,可他看到了宋野现在的表情。一切都像冰山露出了一角。
他握住了放在兜里的手,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以至于他仍望着宋野,连同其他人的笑声都听不到了。
宋野看上去那么潇洒,可他的心底却承载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沉重。
外婆生病,他一个人照顾了她,就连谈了这场跨越两千公里的恋爱也是他包容得更多。
宋野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灵魂出窍只是程树言的错觉。
“程导!程导!我这个像不像!”格列笑得最大声,一边起哄一边指着旁边一个把脸挤成一团的小伙子,差点撞到程树言的肩膀。
程树言慢了半拍才回神,轻轻咳了一声,笑着拍了拍手:“行了,这组过了,表现不错。”
“下一个。我们换个玩儿法。”
接下来的两轮,屋里的气氛依然热闹,但两个人的心思却早就已经不在游戏上了。
程树言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扫向宋野。
宋野彻底退出了游戏,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目光不再追随他们,可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存在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孩子们终于耗尽了电量,大人们纷纷笑着向程树言道谢,陆陆续续准备散了。
格列还意犹未尽,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嚷嚷:“阿野哥!明天还能来不?我还没学过瘾呢!”
宋野伸手掀开门帘,摆了摆手:“看情况,赶紧回去睡觉。”
格列的抗议声随着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随着人群散去,屋子慢慢空下来。
走在最后的人顺手关掉了一半的顶灯,玻璃房里骤然暗了下去,只剩下靠窗那一排昏黄的小壁灯。
刚才还鼎沸的人声被彻底抽离,星空玻璃上只映着炉火零碎的倒影。
程树言站在房间中央,宋野已经走到门口了,转身伸手去掀帘子,似乎准备做最后的收尾下楼。
“阿野。”程树言唤了一声。
宋野停了一下,回头看程树言。
程树言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抬了抬下巴:“你留下来一下。”
隔着几步远的昏暗光线,宋野看了他两秒,什么也没问,松开手,任由帘子垂落。
宋野转身走了回来。
程树言这才慢慢走到那面剩下的玻璃前,轻声道:“刚才那个,你的反应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