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言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长时间久坐让他的膝关节发出微弱的声响,低头叹息道:“嗯。去一段时间。”
庄柏闻言收回了视线,没拆穿他的目的:“手机别关机,如果有什么突发的反馈,我得随时找得到你。”
程树言扯了下嘴角,露出个疲懒的笑:“放心,我又不是失联了。”
说完这些,他慢慢推开门,走到电梯口,按下摁钮。
等待的间隙,他偏过头。电梯门框锃亮的金属面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他的脸。
他盯着那层反光,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难看了。
头发乱糟糟的,皮肤蜡黄,眼底还有两道深深的青色。
程树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将额前略微凌乱的头发向后抓了一把,又拉了拉衬衫的领口,试图勉强收拾得稍微能见人一些。
但他现在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狼狈。
他垂下手,又想,宋野要是看到他这副鬼样子,大概又要皱着眉头半天不说话。
还好,他也留了点时间,等自己缓冲完了,再去找宋野。
蒙头大睡的时间过得很快,程树言什么都没想,专心收拾完行李。
等他落地成都时,到达大厅里人声鼎沸,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和焦灼的脚步声落在身边,到处都是说话的人。
嘈杂的声音入耳,程树言觉得这里和北京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没多久,他也坐上了去阿坝的车。
司机是个本地人,寡言得很,越野车内放着年代久远的老歌,一路上什么对话都没有。
程树言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缓慢展开的风景。道路一点点收窄,手机信号也变得断断续续。远处,连绵的山脊上还压着未消的残雪,白得刺目。他放空了所有的思绪,那些流动的光影好像就这么从他眼前淌过,再流过他的身体。
这几个月来,他的生活就像被摁下了加速键。只有在这些雪山面前,他才感觉到自己重新回到了人间。
行程过半,司机在盘山路边停靠,程树言也下车透气,他看到路边有个简陋的摊铺。摊主阿姨坐在一箩筐矿泉水、泡面和一些水果面前,摆弄着价格牌和二维码,他刚走过去,便看到塑料筐里堆着些苹果。
这些果子个头不大,表皮暗红,远不及超市里的果子鲜艳。
程树言只多看了一眼,摊主阿姨便热情地塞了一个过来:“去年的果子,但也甜得很,拿着吃!”
程树言道了声谢接过来,在衣摆上随意蹭了两下,咬了一口。
这苹果的口感有些面了,但回味依然很甜,汁水清甜。这味道让他想起去年在宋野的院子尝过的苹果。
他站在风口嚼着苹果,望着远处的雪山。山风猎猎,吹得人脑子发清。
走之前,程树言买了一袋苹果送给司机大哥,重新上车后,他打开了手机。
微信里没有新消息,信号栏时有时无。
程树言盯着干干净净的屏幕看了几秒,又按灭收好,什么消息也没有发。他抱着手机,在行车的摇晃中晃入了半梦半醒,好像在高原,他才能真正意义上睡一场好觉。
车子在傍晚时分驶入镇子。
天光低垂,山影层叠,程树言在路口下了车,司机帮他卸下行李,随口问道:“要不要再开进去送送你?”
程树言摇头:“不用了。”
他拿起行李,站在原地,看着越野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熟悉的路。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当他再度拉开拉杆,拖着行李往前走,水泥路和行李磕磕碰碰,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去年。
客栈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一盏挨着一盏的暖黄,程树言走到大门外,没直接进去,只顺着那道半掩的门缝往里看。
前台的灯亮着,院子里散落着刚归来的客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白天的风景。
光源下,宋野背对着门,袖口随意折到手肘。他微微俯着身,肩背的线条在布料下宽阔而利落,颈后的碎发被灯光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程树言站在门外的暗影里,放慢了呼吸,手依然虚虚地搭在行李箱拉杆上,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听到客人问宋野:“明天的路线难不难?”
宋野没抬头答:“明天早上八点出发,路上有一段没信号,需要带足干粮,下午两点前必须下山。”
听着这道声音,程树言竟觉得有点陌生。
他在北京的这几个月,宋野的声音永远隔着网络传来,一切都让他生出一种近乎陌生的恍如隔世感。
他说不清哪种情绪占了上风,微微歪着头,默不作声地听宋野说了很久。
客人问:“那我们要带登山杖吗?”
宋野随意地接话:“带着吧,省点力。”
客人道了谢,上了楼。
宋野将笔放下,绕过前台,朝外走。他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捞旁边架子上的外套。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间扫向门口。
隔着半个院子,两人对上了视线。
宋野拿着外套的手停在了半空,穿堂风卷过,拂得廊檐下的灯影一阵轻晃。他平日里那股总是四平八稳的从容再也不见半分踪影。
宋野站在原地,回头望着程树言,松动了紧皱的眉头,只说了一句:“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程树言低低地笑了一下:“说了,你不就来接我了吗。”
宋野随手把外套扔在前台的椅子上,竟是直接走过来,一时间也不知道接程树言的话,只伸手接过了程树言的行李箱。
程树言跟在他身后,半开玩笑道:“宋老板,你这儿有热水吗?”
宋野没回头,声音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管够,晚上饿了还有面吃。”
程树言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安分地跟着他往里走。
宋野给的房间还是在老位置,他推开门,按亮了墙上的灯。
程树言走进去。
房间里依旧那么干净。窗边那盏旧式的黄铜台灯,靠墙的木桌,还有透着阳光味道的被褥,和他一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程树言走到窗边,手指在那张木桌的边缘轻轻抚过。他转过身,视线锁着宋野:“不管川西是不是淡季,你这儿的客人一直很多吧,怎么把这间房一直空着?”
宋野将行李箱靠墙放稳,转过身,毫不避讳地看向程树言的眼睛。
这是程树言长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宋野的眼神。那双眼睛很沉,压着太多没有宣之于口的情绪。
对上这道视线的瞬间,程树言心口涌来一种细密的难过,它来得那么迟,又那么缓慢,等他望着宋野看了很久才感觉到那股感受涌往四肢百骸。
一切就像溺水了一样。
他觉得自己在北京的这几个月里好像把宋野一个人留在这座山里。而宋野就真的日复一日地等着他,默默地数那个遥不可及的归期。
宋野仍然用同样的回答告诉他:“我不差这一间房的钱。”
他走了上来,停在程树言面前,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怎么把自己熬成了这副鬼样子。”
程树言只笑了笑,随口说:“那段剪辑我也过不去,忙完就好了。剪片子累,每天应付那些人累。不过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更累。”
“前两天,你给我发消息,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阿野,我突然觉得特别担心。”
宋野手指僵在程树言的脸颊上。
他停顿着,呼吸打在程树言的手腕上,听着程树言透着后怕道:“我怕我们再这么互相体谅下去,以后就真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好像我们不需要对方也能过得很好。”程树言伸出双手,环住宋野的腰,埋进宋野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而我最怕我的存在成为了你的负担。想想也是,我在北京离你那么远,忙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再去关心你。而有时候我总觉得,我的关心对你来说似乎也不太重要。阿野,你是不是也觉得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也不太重要?”
“现在可以说了。”宋野反手抱紧了他,摸着程树言消瘦的脊背,终于不再隔着微信匆忙安抚,他听见了程树言的呼吸,感受到了对方的温度,告诉他,“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你就算在这儿坐一晚上什么都不说,我也陪你。”
“我从来不觉得那些事情是不必要的。”
第90章 早市
宋野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程树言真的熬到了极限,快说不出话了。
他拍了拍程树言的后背,声音温和地打破了沉默:“去洗个澡吧。水一直热着。洗完好好睡一觉。”
程树言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揉了揉眼角:“阿野,我不想开行李箱了,你把你的衣服给我。”
宋野笑了声:“行,穿我的。你将就一下。”
洗手间里的水声响了大约十五分钟。
浴室门推开,程树言身上空空荡荡的,宋野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衣摆宽阔。
程树言穿着那件衣衫,领口松垮地露出一大片锁骨。他连拿吹风机的力气都没有,随手抓着一块干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揉了两把。
宋野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毛巾:“你别动了,我来。”
程树言微微低了低头,顺势坐在椅子上。
他的发梢还坠着水珠,滚落在身上,微微的凉。身后宋野替他吹干了头发,拿着毛巾无意间掠过程树言的后颈,在那块温热的皮肤上停下,低声道:“头发长了。”
程树言半阖着眼,连声音都透着倦懒:“最近一直熬在剪辑室,没时间管。”
宋野手指拢进他半湿的头发里,拢了拢它:“要我明天帮你剪了吗?”
程树言偏了下头,随性笑道:“你还会这个?还是先扎起来吧。”
宋野找出一根不知什么时候随手扔在抽屉里的黑色细皮筋,将那一小撮头发规规矩矩地拢在脑后。
皮筋绕了两圈,又收紧。那根皮筋在宋野宽大的掌心里轻轻弹了一下,啪的一声,扫过掌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程树言伸手往脑后摸了摸那个支棱着的小揪:“宋老板手艺不错。”
宋野却垂着眸子,指节贴在程树言后颈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上。
指腹相贴的地方升了温,像燎原一样燃烧。
程树言坐在椅子上,头顶的光线被高大的身形遮挡,落在宋野的影子里。接着,后颈那块因为这几个月的急剧消瘦的后脖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触碰。
程树言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感觉宋野在触摸他的脖颈,拭去了那粒水珠,随后,他感觉到宋野低下头,用唇瓣贴了贴自己单薄的皮肤。
“你憔悴了好多。”宋野道。
程树言舌尖上涌起了些许酸意,他觉得下午在盘山公路边吃到的苹果仍没嚼下去。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累。
也许做电影就是这样的。
总是要吃苦的。
“没事,养养就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