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68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他们就近在公司楼下找了家开到深夜的砂锅粥。

  小店里零散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空气里混杂着米香和一点属于深夜的冷清。

  程树言累狠了,连拿勺子的动作都透着股迟缓。他松下了绷了很久的弦,在冒着热气的砂锅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说话的频率比在电话里聊的多了许多,还有些琐碎和絮叨。

  宋野坐在他对面,把一碟拌好的小菜推到程树言手边:“最后的镜头你能保住吗?”

  程树言端起粥喝了一口,叹了一声,舒展开紧皱的眉头:“保住了。我跟他们说这四十秒如果再剪,那我就不过审了。”

  程树言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最后算保住了吧,不说这些了,越说越烦。你呢?突然跑过来,我们宋老板那边真的没事?”

  宋野答:“格列越做越好了,事情交给他,我也放心,最近没什么大事,正好出来透透气。”

  程树言实在太累了,他们回去得很早。

  回到酒店,宋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顶灯已经关了。

  床头留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程树言靠在床头,半眯着熬红了的眼睛,还在看明天补充送审的资料。

  宋野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走到床边:“还在看?”

  程树言揉了揉眉心:“他们还是不松口,我得再找找办法。”

  宋野没再说什么,他掀开被子上床,程树言却丢了手里的东西,靠了过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提一句关于电影审查的事。

  连日的熬夜和审查制度的博弈,他好像变一张薄纸。

  当宋野覆上来的时候,程树言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迎合,只能陷在柔软的床褥里。宋野双手撑在程树言的身侧,低声告诉他:“累就闭上眼,剩下的,你就交给我。”

  程树言顺从地闭上眼,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过度的疲劳而止不住地发抖。

  宋野顺着他的嘴角一路向下,每一次触碰,他都会说:“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怀里的人满头薄汗,他托住程树言的后背,将他嵌进自己的怀里。

  程树言觉得自己像是个空无一无的玻璃瓶,他被宋野滚烫的体温灌满了水,因为这个拥抱,他浇筑成了完整的模样。

  “……宋野。”程树言微喘着睁开眼,声音虚软,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插入宋野的发间,“以前我以为,只要电影拍好了,我就没什么遗憾了,现在我觉得好像事情不是这样的。你说,要是哪天我不拍电影了,是不是就能留在这儿,一直不走了?”

  宋野的手掌在他脊背上安抚性地摩挲着:“无论你做什么事情,只要你想回头看看,就一定能看见我。”

  夜深了,窗外只有北京初春的风声。

  程树言头重新埋进宋野的颈窝,他好像没办法分清两个人到底说了什么,但在春夜里,他咀嚼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不想去思考,也只想保留这一刻,就像很多问题,他也不想强求答案。

第83章 硬撑

  程树言没能马上睡着。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常常觉得这一刻很不真实,就像在走廊里看到宋野时一样。

  他低头勾了勾宋野的指节,随后,他才在这份难得的踏实感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程树言脑子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空白,穿好衣服,他腿脚发虚,后背竟窜上了一股冷意。

  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门框,闭眼缓过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又慢慢站稳。

  走到卧室门口,宋野正站在桌边,打开手里的打包盒。

  程树言随手抓了一下头发,把它扎成小揪,走到宋野身边。

  宋野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转过身,眉头却皱了起来:“你脸色不太对。”

  程树言随口道:“之前熬夜太厉害了,可能是最近都没睡好。”

  宋野:“你要不要量个体温?”

  “不用,哪有那么娇气。”程树言低头看着桌上那几盒从酒店楼下带上来的热粥和早点,笑了声,“我之前在厨房捣鼓的那一锅面,和这些比起来卖相差远了。”

  宋野看着他虚弱却还要强撑的样子,又气又想笑:“你才进过几次厨房。”

  程树言轻笑出声,透出一丝久违的生气:“你这次来北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宋野顿了顿,答:“等你这边的事情好点了再说。”

  从第二天开始,程树言的时间被彻底拉满。

  关于《浴场》龙标的修改意见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程树言手边的咖啡一杯接着一杯地灌,有时候喝到咖啡冷透了,他也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他经常在凌晨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把一段关于矿难的镜头往前拖一帧,觉得不对,又退回来。

  看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下午,程树言莫名觉得剪辑室里格外得冷,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紧紧裹在身上。

  旁边的小助理问他是不是冷,他摇摇头,声音发飘:“没事,继续。”

  后来,程树言的反应开始变慢。

  剪辑师跟他说处理方案,程树言会盯着屏幕停顿一两秒,才迟钝地点头回应。

  他又接了一个长而耗神的电话。

  负责送审沟通的工作人员在电话细碎地说着修改意见。

  程树言机械地用笔在打印的剧本上做着记号:“还要弱化到什么程度?”

  对方沉默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最官方的回答:“观众能理解剧情就行,但你绝对不能直接给出来。”

  程树言低头看着被圈得面目全非的台词,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艰难道:“我试一下。”

  电话挂掉的时候,他才发现握着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晚上回到酒店的时候,刚打开房门。

  程树言眼前猛地一黑,他伸手死死扶住玄关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宋野直接握住了程树言有些发颤的手腕,掌下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程树言连挂衣服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宋野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发烧了。”

  程树言着宋野的力道,沿着沙发边缘坐下。他用手背无力地抵住额头道:“嗯。应该是。”

  宋野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倒了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水放在茶几上,下楼去24小时药店买退烧药。

  屋子里只剩下程树言一个人。

  程树言靠在沙发背上,时时刻刻想着,他不想倒下,因为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等宋野回来时,程树言的头已经歪在了沙发扶手上。宋野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拆好的药片递到他面前:“先吃药。”

  刚把药片抵在程树言的唇间,茶几上那部被他随手扔下的手机刺目地亮了起来。

  程树言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半路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宋野直接把手机拿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反扣在远处的沙发角落里。

  程树手悬在半空,高烧带来的混沌似乎散去了一点,他道:“我有个电话要回。”

  “明天回。”宋野打断他道,“今天不回消息了,先休息。”

  “他们都等着我呢。”程树言的声音中气不足。

  宋野半蹲着,双手扶着沙发的扶手,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你现在这个样子,回了也没用。”

  他拨开程树言的头发,按了按程树言眼下熬夜熬出的褶皱:“你看看你,哪怕是烧糊涂了,也要先想着那部电影。能不能稍微心疼自己一点?”

  程树言闭上眼,贴紧了宋野的掌心,他的睫毛在宋野的指缝里轻轻颤动,叹息道:“我知道。”

  程树言终于放下了某种固执的坚持,暂时放掉了那些沉重的东西。

  他烧得很厉害,在被子里不安稳地翻转。中途他醒了几次,每一次艰难地睁开眼,都能看到宋野在他的身边。

  凌晨的时候,高烧让程树言的意识彻底陷入了迷糊,他紧紧抓着宋野的手腕,声音嘶哑地嘟囔了一句:

  “宋野。”

  “嗯,我在。”宋野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应着。

  “我明天可能还要过去一趟。”程树言闭着眼,眉头紧锁,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些像梦魇一样的进度,“我不放心,真放不下。”

  宋野听着他满嘴的胡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今晚先睡。”

  程树言松开紧锁的眉头,闭上眼,到了第二天早餐,他才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烧退了一点,但他虚弱得像大病初愈,浑身没什么力气。

  睁开眼后,他便翻身去找床头的手机,一长排红色的未读消息从屏幕里弹了出来。

  他只看了一秒,立刻掀开被子,拨通了庄柏的电话。

  电话接通,庄柏那头有些嘈杂:“你人呢?这内部放映还要不要搞?”

  程树言坐在床边,撑着沉甸甸的额头,才哑声开口:“我现在过去。”

  庄柏敏锐道:“你声音怎么回事?”

  程树言强撑着道:“发烧,刚退了一点。”

  庄柏没去拆穿他的逞强:“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初春上午的光有点晃眼。程树言眯了一下眼睛,余光瞥见正端着白粥的宋野。

  程树言放慢声音道:“有。”

  庄柏在电话却似乎变得更烦躁了:“有人你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今天这场放映和复盘,不是非你不可,你要是状态不对,我可以先顶一轮。”

  程树言没有接这句话:“我能去。”

  庄柏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来,就给我一个能用的状态,来不了就别硬撑。半小时之内,你做好决定。”

第84章 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