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64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庄彦比程树言大几岁,对他极度赏识,一直觉得程树言骨子里不妥协的个性是当今电影圈最稀缺的东西,所以在资金还是在创作自由度上,他几乎给予了程树言无条件的支持。

  酒保动作利落地把一杯加了冰球的麦芽威士忌推到程树言面前。

  庄彦看着他喝了一口,这才开口:“柏林这一趟,感觉怎么样?除了入围,还带回点什么别的没?”

  程树言放下酒杯,眼角也染上了一抹笑意:“一身的累劲,我现在怎么睡都睡不够。”

  他和庄彦聊了一会儿电影节的事情,哪个权威场刊的记者在长评里写了什么赞誉,哪个出了名挑剔的制片人来聊合作时开出了什么条件。

  程树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算是给这次柏林之行做个工作上的复盘。

  聊到尽心处,庄彦晃了晃酒杯,停了一下,落在程树言略显清瘦的侧脸上,放慢了语气:“行了,公事聊完了。你最近这几天,除了公司安排的这些通告,私底下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我给你空出个周末,去我郊区的院子度个假?”

  程树言是看着杯子里的冰块,笑了笑:“不用麻烦了。我就回家睡睡觉,看看片子。”

  庄彦继续提议道:“我可以把我哥,还有你的朋友都叫上,人多好玩一些。”

  程树言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正好亮了一下。

  在勿扰模式下,程树言设置了强提醒的特别关注。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宋野发来的消息:“我快到你公司附近的那个路口了。你那边什么时候散?”

  程树言的视线扫过那行字。

  庄彦眼尖,他没看清内容,程树言却随意地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桌面上。

  程树言没打算多解释,站起身,穿上外套,随手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朋友顺路过来接我。这顿酒记我账上。我先撤了。”

  庄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怎么,这大晚上的,还有朋友特意跑来接你?”

  他似是玩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悦:“你连一杯酒的时间都坐不住了?”

  程树言缓和语气道:“我改天再请你喝酒,聊完工作,今天你就让我歇歇呗。”

  庄彦看着程树言迫不及待推门而去的背影,无声地收回了杯子,皱着眉,签了酒单。

  北京初春的夜晚,寒意未散。

  程树言裹紧衣服,刚走到巷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宋野。路灯下那层柔和的暖光打在宋野的发梢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

  车来车往的路口,宋野望见了马路对面的程树言。在他望见他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程树言朝宋野招了招手,喊了一声:“阿野。”

  隔着熙熙攘攘的车流,程树言清楚地看到宋野朝他走了过来。

  在霓虹灯转换的间隙,红光和绿光照射,长达十几个小时航班的疲惫都在看到宋野嘴角扬起的那个熟悉弧度时,彻底消散了。

  宋野把手揣在兜里,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戏谑:“大导演,时差倒明白了吗?这就开始出来应酬了?”

  程树言弯起眼,朝他笑了笑,伸手和宋野牵在一起:“没倒明白。所以来见见你。”

  宋野笑着皱了皱眉,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你又空腹喝酒了?”

  程树言语气里透着惫懒:“庄彦帮我推了饭局,和他喝两杯挺好。”

  宋野没多废话:“你想吃什么,附近我看了好几家餐厅。”

  程树言盯着路灯想了一会儿,报出了一个宋野绝对没想过的餐厅名单:“阿野,我们吃烧烤吧。”

  宋野一怔:“你吃这个干嘛?”

  程树言轻叹了一口气:“我之前天天吃白人饭都吃烦了,就馋这一口。”

  他和宋野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胡同深处一家常去的烧烤老店。

  店里人声鼎沸,油烟味和孜然味混杂在一起,暖和得甚至有些呛人。他们找了张靠角落的矮桌坐下,桌面的红色塑料布上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渍。

  宋野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程树言面前的桌子,程树言又熟练地点了几十串烤串,还要了两瓶冰镇的北冰洋。

  宋野把北冰洋推到他手边,看着程树言迫不及待的馋样,忍不住反问:“这是多久没吃过这口了,急成这样?”

  服务员把一大盘冒着热气、滋滋冒油的烤肉重重地顿在桌上。

  程树言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别提了,天知道那边的饭有多难吃。我在那待了十几天,感觉都快被猪肘腌入味了。”

  宋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大导都这样吗?你去的地方多少人一辈子去不了。”

  程树言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柏林没有这个味道。”

  他吐槽着,朝宋野笑了笑,看起来就像在异国饿坏了,终于能回家吃上一口热乎饭的普通人。

  程树言拿着肉串,语速很慢,声音混杂在周围喧闹的交谈声里,却一字不落地砸进宋野的耳朵里:“那里没有坐在这儿陪我吃宵夜的人。那座城市很好,但它没有红烧肉、烧烤、烤鸭、烤乳鸽。”

  宋野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慢条斯理地说:“那你点的多吃点,把这十几天的份都吃完。还报菜名呢?”

  程树言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冷笑话逗乐了。

  他聊了很多。

  聊宋野外婆最近的身体,聊民宿里那只又胖了一圈的小狗,吃完夜宵,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街上的车少了很多,他们并肩慢慢往回走。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吹过,程树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宋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越过程树言的肩膀,竖起了他的衣领子:“多穿点,你总穿那么少。”

第79章 他所能做的

  宋野的手在程树言的颈侧停留了一刻,指尖相触,擦过一丝温热的体温,正好握住了程树言将要收回的手。

  程树言把下巴半埋在领口里,偏过头看着宋野。

  宋野收紧五指道:“赶紧回去补觉吧。明天你不还得去公司吗?”

  “阿野。”

  “怎么了。”宋野转头看他。他的眼角舒展地向下弯曲。

  “还想让你留一会儿。”

  宋野笑了,眼底泛起那层薄薄的暖光:“那就不回去了,反正这会儿我回去也晚了。”

  程树言的公寓离这里不远。

  推开门,屋子里还残留着半个月前离开时的冷寂。程树言熟练地按开灯,地上又多了另一人的影子,宋野把程树言的外套接过挂好:“你先去洗漱,我出发的那会儿在家里洗过了。”

  程树言确实累狠了,解开衬衫的袖口,往浴室走去:“行,你随便找套衣服换上。”

  程树言洗完澡,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了,他的发梢还在滴水。宋野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两个高大的男人并肩挤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宋野正专心刷着牙,额前的碎发因为刚才在外面吹了风,现在软塌塌地搭在眉骨上,比平时要随意很多。

  程树言含着满嘴的泡沫,含糊不清地开玩笑道:“你刚才那几串大腰子吃得怎么样?”

  宋野被他这带着浓重鼻音的含糊调子逗笑了。他吐掉嘴里的泡沫,转头看着程树言戏谑道:“你回来连腰子都嫌弃了?我看你刚才啃得比谁都香。”

  程树言也吐了泡沫,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我那是饿急眼了。”

  洗漱完,程树言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下,宋野从另一侧上了床,靠在床头上。

  程树言下意识地往宋野那边靠了靠。

  宋野侧过身,将一只手垫在脑后,低头看他:“你明天就一定要去公司?”

  程树言叹息道:“必须得去。”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扣在一起的手指上。过了一会儿,他愧疚道:“我在柏林那几天,几乎没怎么找你聊。”

  宋野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你那时候忙,不过怎么给我发消息也正常。”

  程树言摇了摇头:“其实也不全是因为忙。放映和采访的时间确实都是挤出来的,但有时候结束得太晚,人回到酒店,脑子却转不动了,想睡也睡不着。”

  宋野:“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样的。”

  程树言感觉到宋野的手搭在他腰侧,心底被酒意和困顿浸泡着,他转过头,靠向宋野的颈侧,定定地看着他:“以后不管是去柏林,还是去戛纳、去威尼斯。如果你可以的话,会想和我一起去吗。”

  宋野愣了一下。他看着程树言那双熬红了却依然明亮的眼睛,低下头,温柔地笑了一声:“你这是要我留在这儿了。”

  能让宋野留在北京吗?

  程树言的脑子快转不动了,他想要宋野留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奢望,可他发现自己竟然越来越贪心。

  他不再满足于让宋野只在远处为他鼓掌。

  他想要这个人触手可及地留在他身边,也希望这样的想法能够成真。

  程树言顺着宋野T恤的领口,若有若无地碰到了他的锁骨边缘。

  宋野一把握住了程树言的手腕,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他们太熟悉对方了。

  程树言往宋野怀里拱了拱,嘴唇几乎贴在了宋野的耳廓上。他轻声说:“我刚才刷牙的时候不是问你问题了吗?你补到没?”

  宋野缓缓松开程树言的手腕:“你最好别乱折腾。”

  程树言闭上眼睛道:“可你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宋野最后没拗过程树言,他记得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还放着之前买来却一直没拆封的东西。然而,当他手刚摸到把手时,那阵撩人的呼吸声都变了节奏。

  程树言闭上眼,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睫毛已经完全垂了下来,

  宋野收回手,将抽屉轻轻推上,关掉了床头最后一盏灯。

  回国后的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程树言就醒了,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他在宋野怀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没能再睡着。

  宋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顺势把手搭在程树言的腰上:“醒这么早?你这时差彻底乱了。”

  “就是睡不着。”程树言闭上眼,摸了摸宋野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过两天就好了。”

  等他和宋野用过早饭,宋野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程树言靠在玄关的门框上看着他:“外婆的指标最近都好吗?”

  宋野眼角带上了一点明显的轻松:“目前这阶段的治疗算是挺过来了。后续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程树言跟着松了口气:“那就好,回头有时间,我们去把没吃成的菜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