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第76章 首映(下)
宋野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隐去了所有的光。
窗外的北京却渐渐醒了过来,高架桥上车流变得密集,车流声愈响。
而在七个小时之外,柏林电影宫外场外的工作人员撤离了围栏。
再过一夜,新的一天开始了。
程树言进了电影宫侧门,穿过了一段不算长的走廊,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难得紧张地扣不上,前面就是媒体厅了。
庄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紧张了?”
程树言坦然承认道:“有点。”
庄柏安慰道:“你只要把你想说的原原本本扔给他们就行,剩下的你不用去管。其他该说的,我们都会帮你一起说。”
柏林电影节会在首映后的次日上午安排固定的官方新闻发布会。
他一进入媒体厅,长桌上整齐地码放着黑色的麦克风和同声传译耳机。
主持人公式化地介绍完片名和入围单元,环视了一圈台下:“现在开始提问。”
还没等程树言完全调整好坐姿,第一只手已经从左侧前排高高地举了起来。提问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法国人,他环视着媒体厅,问道:“程导,我想从结尾开始。您的电影前两个小时建立了一个很强的叙事结构,观众会自然期待一个交代。但您最后留下的只有天空和一个站在画面边缘的女人。您为什么这样设计?”
程树言等翻译结束,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揭示结尾就太简单了。”
法国记者皱皱眉头,不予认可,继续问道:“很多导演会认为给出揭示是一种叙事责任。作为导演不揭露主题,是否会让电影变得难以理解?”
程树言说:“那个年代的人多少都知道一点矿难的事。矿井塌了,死了人,生活还要继续,在那个年代,矿难在当地本身不是新闻,我觉得纯粹地揭露会破坏电影本身。人物和导演不应该直接说主题,这些需要观众自己体会。”
厅里骤然安静了一下,只有几支笔尖同时落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紧接着,话筒递给第二个德国记者:“我注意到一个人物设定。母亲这个角色几乎完全不知道儿子做了什么,她似乎对于突然多出来的钱和出行不定的儿子,完全都没有任何觉察。在现实生活里,家人不可能对子女的行为没有感知,您为什么让母亲这个角色保持这种干净?”
于虹玉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
程树言回答:“因为她忙着生活,她的确不知道儿子在工作时的细节。”
德国记者皱了皱眉:“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回避。”
程树言说:“是。她的悲剧不是无知,仅仅是出于最根本的信任,身为母亲,我们也需要承认她并非全知全能,在当时的情况下,她也是个受害者。她知道儿子变了,只是她相信时代给了她儿子一个机会。”
德国记者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点了点头。
随后,其他记者不给程树言喘息的机会,继续问道:“我注意到您的镜头几乎完全固定,大量场景持续三分钟以上,人物经常走出画面,留下空的空间。这种形式上的选择,是不是在刻意制造观众与人物之间的距离?”
程树言说:“因为空间比人物更长久。那口矿井也存在了几十年。人物只是暂时经过那里,我想在那个时间段内发生的事情。”
这名女性记者抬起头,程树言还没缓过来,韩国的记者摘下了同传耳机,他普通话说得很好,直接改用中文提问,这让场内的问答节奏陡然变快:“我想问李秀兰这个人物在电影里几乎没有戏剧性的转变,但整部电影的道德重量似乎都压在她身上。您怎么看这个人物?”
程树言看了一眼于虹玉。
于虹玉答:“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韩国记者笑了下:“普通人很少成为电影的中心。”
于虹玉又道:“为什么不可以?普通人也可以作为主角,很多导演都会这样处理。”
韩国记者又道:“那么我想回到那个最后的镜头,李秀兰站在矿区外,看着天空。我在现场看的时候,这个镜头持续了很久。我想问于虹玉女士,您当时站在那个镜头里,在想什么?”
于虹玉答:“我在想,她不知道接下来要走去哪里。”
记者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别的答复:“就这个?”
于虹玉说:“我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也有点不安,我问程导,她为什么什么话都不说。程导没有给我答复,后来有一天我们去矿区看景,我记得那里有一条很长的溪流,旁边有几位老太太在洗衣服。她们一边洗,一边聊天。比如说谁家孩子要结婚了,煤气涨价了。然后有一个人忽然不说话了,继续低头洗衣服。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很多人的生活其实就是这样的,他们没有机会把情绪变成语言。”
韩国记者沉默了一会儿,转向程树言:“那个镜头里您想拍的是什么?”
程树言:“那个年代里一种生活的状态。”
厅里沉默了两秒。
从后排开始,掌声慢慢响起来。
程树言坐在那里,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像被掏空了,缓了好一阵。
庄柏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程树言抬头看了一眼新闻厅后排那排摄影机,红色的录制指示灯还亮着,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抹红色从他眼前消散。
一场硬仗才算是打完了。
晚上又是忙碌的录制和应酬,弄完这些,程树言推开房间门后,他连大衣都没脱,直接陷进了靠窗的沙发里。
桌子上放着几页新递过来的剧本,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白天太吵了。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试图向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解释《浴场》的意义。
他很高兴媒体看懂了那些留白,但把心血揉碎了展示给大众,实打实地耗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按照以往,他会一个人躺在房间里,之前几次会期待媒体的报道,有几次会在疲惫中睡去。
他很少向其他人袒露在电影节时期的情绪和想法。
但是今天,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宋野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楼下那盏孤零零的街灯,还是拿起了手机。
北京现在,应该是早上了。
电话响了两声。
程树言没等太久,宋野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了过来:“现在柏林几点了?”
听着他的呼吸声,程树言答:“挺晚,凌晨了。”
宋野又笑:“那你怎么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程树言轻声说:“结束以后有点睡不着。”
宋野在那头笑了一下:“今天的新闻发布会,还顺利吗?你是不是被问烦了?”
程树言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那些记者一开始问得挺急的,个个都像是来挑刺的。不过后来有人鼓掌了,感觉有点奇怪,一屋子人突然一起站起来鼓掌,挺傻。”
宋野:“就这些人,一开始把你往死里问?”
程树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显得随意:“他们提的问题在点上,我的观众都看懂了。可惜你没去柏林,本来还想坐你旁边的最后一排,也就可以一起看到他们的反应了。其实柏林挺适合你来的。”
柏林的节奏没有北京那么快,程树言想说,每个人在雪天的步子都是慢悠悠的。落雪的时候,红墙和白雪堆积在一起,连树上都是雪色。
电影节的氛围很浓郁,好像能内里生热。
可这句话说出来,除了徒增对方的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一会儿,宋野的声音重新打破了沉默,非常自然地把话题抛向了远方:“那你能和我说说,柏林是什么样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程树言也沉默了,好像他们在一起听雪声。他听到电话另一头轻微的沙沙声,回答道:“柏林的二月份经常下雪,有几天是阴天,也会下雨。白天的时候街上很多人在雪天走路,电车从街道中间过去。他们的电车有压过雪花的声音。”
“我昨天晚上回酒店的时候路过一条小街。面包店橱窗前有一站小灯,地上的砖块年代挺久远的,在没落雪的地方,砖缝里渗着水,正好能照出月光。”程树言微微吸了一口气,语速更慢了。
“能想象得到。”宋野温声应着。
“这儿的灯是黄色的。”程树言看着街角,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好像在给宋野描绘一幅画。
“从我房间里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整个街头,还有一个角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里架个机位。”
“然后呢?”宋野轻声问。
“然后。”程树言看着那束光,说出了那句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念想,“我就在那个画面里,等一个从暗处走进来的人。”
电话那端,宋野握着手机,垂下眼,无声地笑了。
程树言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和关切:“你在北京还好吗?”
宋野把背靠在老旧沙发的垫子上,稍稍仰起头,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花板,把那些沉甸甸的现实全咽了下去。
陪着挂水到半夜的疲惫,还有看着微博上那张柏林红毯照时,关于距离与落差的失重感,好像被那些话统统消弭。
他不能去柏林,这本来就是一种遗憾。
他本来以为程树言去电影节会挺风光的,结果他发现,导演依然要做那么多的事,半刻都不得闲。
“挺好的。”宋野笑了一下,声音清朗平稳,“我家里一切都安稳,你不用挂念。前几天,我看到你在红毯上的照片了。那身西装真的很压得住场,我看着那张照片就觉得你就是应该站在那儿。”
程树言打趣道:“那不是你陪我挑的?”
宋野:“等你回来,来得及的话,你还能来我这儿吃顿饭。”
程树言的声音也柔和下来:“行啊,等我回来,穿着那身衣服见你们。”
第77章 被世界看见
首映后的几天,电影节的节奏慢了下来。
《浴场》已经放映过两场,接下来的日程不再那么密集。
程树言每天按部就班地出门。
酒店大厅的咖啡座里总有人在等他。有欧洲发行公司的代表,有各大电影节的选片人,也有想挖深度的老牌杂志记者。一杯杯咖啡端上来又撤下去,很多新的问题又被翻来覆去地问。
“程导,影片有考虑北美市场的发行计划吗?”
“程导,如果在法国或德国做巡回点映,您觉得观众的接受度怎么样?”
“《浴场》这种叙事节奏,放在中国院线会不会面临排片难的困境?”
……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进行,程树言的回答一贯是温和而平静的。他总是耐心地等对方把话问完,才给出平静的回应。
于虹玉跟着他跑了几场采访,有时是女主角的单人专访,她在长枪短炮前维持着那份沉静从容,但私下里,偶尔也会在转场的车上揉着眉心,半开玩笑地叹口气:“这几天说的话比拍戏那三个月说的都多。”
庄柏每天在电影市场和发行商之间来回穿梭,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手机,时不时把程树言拉到一边:“刚才那家法国公司挺有兴趣的……德国那边想再看一场内部放映……你得和我一起去。”
在程树言赋予电影灵魂之后,庄柏则需要赋予电影走出去被看见的身体。
拍电影是导演的事,但电影除了作为文化产品,更是一件商品。
程树言的电影已经放完了,真正属于创作者的那段时间已经彻底过去。这些事情听起来特别现实,但他已经完全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