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宋野瞧出了程树言听完那杯酒的名字有了心事,问他:“又在想电影了?”
程树言垂着眸子,点点头:“白天觉得痛快,到了夜里心事又会开始扎堆往外冒。”
宋野:“你不用想。”
程树言道:“我只是在想现在这时代变化太快,生活节奏那么快,还有多少余地给我这样做电影。现在看电影的人都不比以前多了,大家都有子女、有工作,忙得脚不沾地,闲下来只想看点轻松解乏的。我也知道这世上总有人稀罕精雕细琢的东西,图个省力痛快,才是生活的常态。”
程树言一直知道,现在给他的空间不多。
电影正从仪式退化成消遣。在黑暗里花两个小时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银幕的时代,好像真的快过去了。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刚来阿坝那会儿?”
宋野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他的心事,尤其是关于阿坝和北京,他鲜少谈及,更不愿和旁人多说。
他对程树言安慰道:“我刚来阿坝那会儿就像你一样,总害怕自己做的决定不对。能去我们那儿旅游的本来就不多,这地方又不像城市,海拔也高,地方也偏僻,我总担心挣不到钱。但认识的人多了,我发现路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谋生的路子。这世上有人图省事,就一定有人图个讲究。”
程树言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以为在你眼里,我这种为了一个空镜头能磨上三天的导演,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
他故意用了这么个不着调的词来揶揄自己,想看看闷葫芦会怎么接。
宋野没被程树言的玩笑带跑:“那不一样。你拍电影的轴是正经事,叫讲究,至于你本人在生活里那些不自信的想法,那是另一码事。开心点。”
程树言被调侃了也不生气:“你还挺会分类。”
心事伴随着沁凉的酒液下肚,酒气漫上来,两人走出酒吧时,原本沉重的步子轻快了不少,街头的白雪映射着变化的霓虹灯,温柔得像玻璃倒影。
程树言想了会儿,侧头看向宋野,眼神带了点微醺的柔软,笑了笑:“从这儿到我家不远,不如你今天晚上去我那儿坐坐。”
宋野迟疑了片刻,没拒绝,他低声问道:“你住哪儿?”
程树言抬起手,指向星空下那栋高耸的建筑,语气随意:“那儿,临时租的房子。”
那栋高楼耸立在这一片繁华地段,月光薄薄一层铺在楼顶上,顺着立面往下淌。
每一窗都隔得很远,是温温吞吞的橙黄色。
宋野敏锐地问道:“你原来的房子应该也在附近?”
程树言撇开原来那套房子,借着酒气,叹了一声:“刚把房子卖了那会儿,我过了大半年才和我爸妈说了这事儿,谁知道我妈早知道了。她说先前找我,一敲门,发现装修工把房子里头的东西都敲光了,吓得差点报警。”
宋野笑了笑:“你给她的惊吓还挺大,怎么不和他们商量商量。”
程树言道:“商量什么呢,商量了让他们难受,也改变不了结果。”
走在路上,天气有点冷,程树言裹紧了围巾,白雾仍从围巾里冒出来,他搓了搓手,借着搓手的劲儿把那股子气叹了出来。
他低下头想了会儿,又抬头对宋野说:“阿野,下部电影我打算先试试看拍川西。”
宋野听罢点点头:“你拍吧,你拍我家乡,我放心。”
程树言斜着眼瞅他:“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的话了吗?”
宋野想了一会儿,道:“祝你开机大吉,一切顺利。”
程树言故意道:“这么敷衍?”
宋野似乎在脑海里认认真真搜刮了一圈,半晌才郑重其事地开口:“再祝你全场零事故,盒饭加鸡腿。”
程树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往前凑了半步,耍赖道:“再说两句。”
宋野带着点笑意:“你这导演怎么回事?大半夜的,是在这儿考验我口才,还是考验我现场编话的能力呢?”
夜色深了,街头的人流稀疏下来。两人顺着亮起暖黄色路灯的街道漫步,绕过两个安静的路口,他们走到了公寓楼下。
宋野不意外于程树言住的公寓规格。
大理石地面光洁照人,住客要登记,做完一切手续,程树言才带宋野上了楼。
电梯把他们送到16楼,往左拐第二间就是程树言的家。
推开门,宋野在门口站定了一会儿,这房子大得有些空旷,每日都有阿姨上门清洁,东西却少得可怜,只有他的书房还像个人住的地方,桌面上铺天盖地压着的都是分镜表和剧本,有些页脚已经卷了边。
程树言问了声:“你要休息呢,还是和我再聊会儿。”
宋野道:“饿吗?我给你煮点宵夜。”
程树言也怕宋野饿,他不知道冰箱里放了什么东西,平时一日三餐都想不起来吃,要吃也是阿姨在做。
他打开冰箱,冷藏室里空荡荡,泛着冷冷的白光,只有壁柜上孤零零放着三瓶啤酒,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鸡蛋。
宋野看罢笑了一声,没嘲笑他,只道:“行吧。白天再给你做点下肚的东西。”
程树言:“我带去你看看你住的房间。”
走廊感应灯依次亮起,程树言推开侧卧的门,房间里的窗户还开着,床铺上还铺着崭新的床品。
他一回头,发现宋野偏过头,站在这里。
听着窗外的车流声,程树言有些走神,他定了定神,好半天才让自己勉强反应过来。
程树言侧过头,透过玻璃,微微感到不好意思,笑了笑:“这里离你外婆那儿也近,你要乐意,也就住我这儿吧。”
宋野淡淡答:“我来找你的时候上这儿就行。”
宋野道了声谢,进了浴室。
他发现程树言的沐浴用品都没用多少,按压瓶的嘴边甚至凝了一点干涸的胶质。东西用的还是前年的,没过期,剩不多了。
他拿起那些东西,又放下,垂着眸子想了会儿。
简单的洗漱后,宋野走了出去。房间内的暖气很足,他头发剃得短,毛巾随便擦几下就干透了。
走过柜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玻璃柜台上的奖杯和奖章,金银交错。
宋野盯着他们瞧了会儿,擦擦头发道:“你真是走到哪儿都装着电影。”
程树言想了想,也觉得宋野没说错:“过去的东西了。我做这行太多年了,有时候没那股劲儿,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活着。”
这种坦白让他显得有些脆弱。
宋野没接话。
程树言被宋野看得不自在,错开视线,落在宋野那截还在滴水的手臂上,想起他身上还只有件浴袍。
“行了,别研究我怎么活了。先把衣服换上,免得感冒。”程树言说着,转头进了衣帽间,从最深处的隔板里翻出一套还没拆封的家居服。他走到宋野面前,把衣服比划了一下,“我的衣服对你来说,会不会有点小?这是我能拿到最大号的了。”
宋野脱了衣服,直接穿了上去。这件衣服对他来说确实小了一号,在身上绷得紧。
程树言原本是抱着关心的心态,可看着这一身精致的布料几乎被撑开,程树言没想嘲笑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没忍住,胸腔里憋着的郁气化作笑声漏了出来。
宋野困惑地看着他:“在笑我尺码不合适?”
程树言憋笑,摇摇头:“不,就是觉得你穿着它挺狂野的。”
宋野:“那脱了吧。”
他的手指搭在衣角,扯过头顶。衣服落在臂弯上,他不急着解开,慢条斯理地把它搭在沙发上。
程树言抬起头,在酒精的余温下,那双眼睛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他抬起头,视线在那副充满生命力的躯体上停顿了片刻。
他能闻到宋野身上和自己身上有一样的味道。对视之余,宋野问他:“看够了吗?”
这种熟悉感让程树言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他抵在宋野赤裸的肩膀上,皮肤的触感滚烫坚实,顺着那股力道,贴了上去。
进屋时,程树言顺手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车流声被隔绝在双层玻璃外,屋子里只剩下交叠的呼吸。
今晚的宋野让程树言觉得陌生。
他不熟悉这样的宋野。
宋野的那只大手很有力,粗糙的指腹擦过程树言的心口,后来,那双手扣住他的腰,将他彻底压进柔软的床铺,好像压抑很久的本性才真正显露出来。
程树言仰起头,在昏暗的光影中寻找着宋野的轮廓。
那双手在他后背上掠过,这种陌生让他言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他抬起手臂,握住了宋野紧实的手臂。
亲密发生得理所应当,却又带着久别重逢般的急切。
他闭上眼,在这一片寂静中,终于听到了自己漂泊已久的心跳缓缓落地的声音。
第70章 导演的脑子里装了什么
北京的冬阳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程树言醒来时,身体还陷在松软的被子里,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有些失神。
这间冷冰冰的公寓,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枕头,终于有了点家的实感。
快起床时,程树言又一次完整地读完了那封措辞严谨的邀请函。
主竞赛单元入围,邀请导演本人出席。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走完了一段长得没有尽头的路。他穿上昨天扔在沙发上衣服,扣好扣子,走到阳台上。
宋野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前。
整面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二环路,密集的车流像是一群沉默迁徙的蚁群。
他凝视着脚下的北京。
程树言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阿野,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宋野转过身,理了理程树言的衣领:“熟悉一下地形,今天我顺道带了几个包子,差点回不了。”
程树言在空气里嗅了嗅:“东西呢?”
宋野道:“你这儿的东西都没怎么用过,我想等你起来后,给你热一热,谁想你家这微波炉连外头的保护膜都没撕干净。看得出来,你这导演平时真是不着家。”
程树言承认得挺坦然:“我平时不怎么在家吃,要不就是阿姨过来顺手收拾了。劳烦你个民宿老板还照顾我。”
交谈间,宋野听到程树言手机的动静,低声说了句:“什么时候去公司。”
程树言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一会儿得去公司,庄柏他们估计已经忙疯了。等下可能得麻烦你把这儿收尾一下,晚上不用等我回来。”
宋野点头:“去吧。”
程树言没再说什么客套话,低头咬了一口宋野做的早饭,热气和油脂在口腔里化开,等他和宋野道别,换好正装,推门走向地库时,一股寒风顺着入口猛地灌进来。程树言裹紧大衣,发动引擎,车轮沿着坡度上爬,刺眼的日光和喧嚣的鸣笛声扑面而来。
走入会议室,制片人庄柏坐在主位,长桌上已经摊开了一沓厚厚的文件,他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衫,转着手里的那支镀金那支钢笔,听见门响,他抬头看向了他。
程树言推门进来时,会议已经准备就绪。
庄柏抬眼,看了他一眼,寒暄道:“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