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第64章 “陪你静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程树言慢慢伸出手,摁在胸膛上,闭上眼,感受加快的心跳,放慢了呼吸。
这种煎熬感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发酵成了钝钝的煎熬。
柏林的名单依旧没有动静,小方的复查报告如预期一般让人担忧。
日子过得很平淡,对程树言来说,他过得有些麻木,日子过得都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一度浑浑噩噩。
宋野来北京时,情况似乎和先前说的有些变化。但他没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野来的那一天,程树言提前处理完手里所有的事,推开闷了一整天的办公大门,他没有开车,罕见地选择了地铁。
北京的冬天总是透着一种干涩的寒意,8号线的车厢里挤满面无表情的路人,他观察着在路上的每个人,在昏暗的隧道里,透过反射的玻璃看到了自己期待的面庞。
从什刹海地铁口走出来时,风贴着冰封的湖面刮过来。
程树言裹紧脸上的围巾,单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手机屏幕亮起,跳出宋野发来的信息。
【宋野】:我到什刹海北边了,一会儿从鼓楼那条胡同走过来。
程树言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压下笑意,把自己的脸庞藏在围巾里。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他耳朵有点疼。他把手缩进羽绒服兜里,下意识往胡同口那边看。人来人往,往来的路人都戴着帽子口罩。
程树言一度怀疑自己会认不出宋野。
就在这种焦灼快要到顶的时候,街角那块被老墙阴影遮挡住的暗处终于有了动静。
宋野穿着深色的外套,背着在阿坝用惯了的旧旅行包,几缕头发拢在额头两侧,透着极其粗粝的野气。他站在路口,低下头发了一条消息。
滋滋。
程树言的口袋震动了一下,指尖的麻意瞬间传到四肢。
什刹海上滑冰的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看过成千上万个关于重逢的画面,早以为对这种感觉麻木了。
当宋野转过头,程树言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猛地往上撞了一下,带着悸动,又沉重地发疼。
宋野好像凭空跨越了2000多公里,从阿坝来到了他的面前。他领口落着碎雪,一来到程树言面前,皱了皱眉,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把程树言塞了进去:“怎么了,认不出我来了?穿这么少,你在这里冷不冷?”
程树言抬起头,打量着宋野那张被风吹得苍白的脸。胸膛那股憋了太久的气被这个活生生的人一冲,化成了细细密密的难过。
他真的太久没有在同一个城市见到这个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撒谎道:“刚到,我不冷。”
“我看你都快冻透了。”宋野叹了口气,没顾得上背上的大包,伸手扯了扯程树言那个松垮的围巾结,一圈一圈地勒实,“我先带你去个避风的地方。”
程树言在滚烫的呼吸里找回了点思绪,扯着嘴角,努力笑道:“到北京就让我带着你走吧。这里是我的地盘儿。”
他曾离开过这座城市很多次,也曾无数次想在电影中重新解构它,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宋野半开玩笑地介绍它。
宋野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我听你安排。”
两人并肩往什刹海那一圈胡同里走。
湖面上蒙着厚厚的冰,日光斜斜一照,像是碎了一地的光。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被溜冰鞋划出了密密麻麻的白痕。
北京的冬夜总能飘来特别的味道,炒栗子、烤红薯的香气弥漫在路上,巷子深处总会飘出被煤烟熏过的烟味。
程树言偏着头,指着胡同道:“我小时候就爱在胡同里跑着窜来窜去,那时候我妈说我和小老鼠似的,谁想到大了我就喜欢随便找个没人的座儿窝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和朋友在涮肉店聊电影、聊人生,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你当年在北京的时候,也来过这儿吗?”
宋野想了想,点点头:“我那个时候刚到北京,看什么都新鲜,来什刹海不知道玩什么,看人划船都觉得有趣。”
他略过了别的经历,对程树言笑了笑:“你要带我去哪儿?”
那家馆子藏在鼓楼附近一条不太起眼的胡同里,门头挂着旧木刻的牌匾,悬着两盏红灯笼,轻轻晃着。
宋野抬头看了眼招牌:“我们在这儿吃?”
程树言推开门,一股暖气混着香气扑出来:“这家挺难订的,味道可好,我提前一周就订上了。”
屋里灯光暖黄,程树言摘下围巾,转头问宋野:“你坐里边吧,靠墙暖和。”
宋野却让程树言坐了进去,正好看到窗外是胡同里来往的行人,偶尔有自行车铃“叮当”一响,仿佛从很远很远的过去穿过来。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纸质菜单。
程树言熟门熟路地点菜,一边点一边给他解释道:“这个糖醋里脊、肘子卷肉一定要点,肥的那块肉特别香。还有他家凉拌白菜,你别觉得听起来普通,味道可好。这家餐馆味道地道,调味有特色,光葱就分好几种。”
宋野笑道:“你对每个东西都如数家珍啊。”
程树言笑:“导演嘛,不就爱多唠唠。”
宋野靠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他说,听着餐馆外自行车的声音,眼神里渐渐带上灯光般的柔色。
他在听程树言讲话,也在感受这个久违的瞬间。
餐馆里的菜烧得到位,肘子卷肉油亮却不腻,凉拌白菜甜脆爽口,砂锅丸子的热气从锅里往上涌,把桌上的空气都烫得暖起来。
宋野和程树言聊到了电影的审核期,又问:“你们现在到哪个阶段了?”
程树言答:“一月初还算初审期,还得等俩礼拜才能知道结果。”
宋野抬眼看他:“那就是只能等了。”
程树言无奈地笑了下:“我邮件一天能刷几百次。明知道不会这么快有结果,还是忍不住。”
宋野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你现在还能干什么?”
程树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什么都干不了,也什么都能干。所以静不下来。”
宋野安慰道:“嗯,等的时候是最难。”
程树言低头搅了搅汤:“其实拍的时候也难,但我拍的时候,起码能知道问题在哪儿。可现在片子已经不在我手里了,什么事情都做不顺。”
宋野伸手,把火头稍微调小了一些,应了声:“你现在和我刚见面那会儿太像了,急着有个交代,心事想不完。但是你想,事情既然已经完了,就算了结了。”
“电影拍完了,它有它自个儿的命。你现在就算把邮箱刷一万次,也改不了结果。”宋野又安慰道,“这段时间,我留在这儿,陪你静静。”
程树言忍不住笑了笑,压下嘴角,故意道:“真轮到你,你忍得住?”
宋野笑了一下,把汤勺递到他手边:“不知道,也许我能忍住吧。你先吃饭,等冷了就没味儿了。”
程树言喝下那口汤,热意一路落到胃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程树言犹豫片刻,找了个不太郑重的说法:“阿野,要是我的电影入围了,后面要去一趟柏林。”
宋野的语气很自然:“正常。”
程树言继续道:“时间可能在二月上旬,也可能更早一点,通知一来就得准备。”
宋野点点头,还是那副听工作的样子:“你身边人还得力吗,我不担心机票、酒店这些东西,路上有人照顾你吗。”
第65章 雪一直下
程树言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白菜,白菜吸饱了肉汤,软塌塌地堆在瓷碗里。
他短暂地放下了电影的那些事,只剩下一件更不好开口的私事。
宋野抬眼看他:“还有事要说?”
程树言吸了一口气,放轻语气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宋野从锅里捞起最后两个丸子,分了一个到程树言碗里,言简意赅道:“先吃饭。”
程树言看着那颗圆滚滚的丸子,喉咙里像扎了一根刺,艰涩道:“阿野,我在问你话。”
宋野低着头,开了口:“小树,我去你的电影节干什么?站在那群说外语的人中间,看你领奖?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接电话。”
程树言追问道:“我不需要你干什么,你只要在那儿就行。”
宋野又道:“不。”
程树言动了一下喉结:“你就一点都不想去?”
宋野顿了顿:“我不想没什么本事就凭空站在你身边。”
宋野的对话超出了程树言的想象。
他原本以为和宋野一起去柏林会是一次很好的构想。
他可以帮宋野订好机票,让他和自己沉浸在电影节的环境里,暂时忘记那些琐事和烦恼。
他以为宋野会答应得很痛快,就像在阿坝时一样。
程树言低头咬了一口白菜。热气在口腔里炸开,那股子清甜顺着嗓子眼下去,却让他烫得厉害。烫意落下,汇聚了胸口那团闷气。
宋野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茶壶给他添了半杯水:“不论什么时候,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总会出现。别不高兴。”
程树言的声音还是有点闷:“阿野,你这人总是不肯松口。”
宋野淡淡地笑了笑,没回答。
砂锅里最后一点残汤还在不甘心地吐着泡。
宋野看着程树言那副垂着眼睫,一言不发的模样,没再继续说那些道理,耐心道:“你两天没少刷邮箱吧?吃完饭去我那儿休息休息。”
程树言的心沉了下去,那股被拒绝去柏林的冷意还没散尽。
这种起伏让他觉得有些狼狈,吃到最后一口汤的时候,程树言放下筷子,刚想起身去结账,宋野已经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柜台。
程树言赶忙追过去,话还没到嗓子眼,老板已经笑着把账单放在宋野面前:“这位先付了。”
程树言有点无奈:“我带你来的,按理说应该我请。”
宋野收好账单,隔着那道半人高的木柜台,认真地看着程树言:“我请你吃饭很正常。别想着请来请去。”
程树言撇撇眉,反驳的话全都烂在肚子里。
宋野很自然地接过了程树言的围巾,递到他手边:“外头冷,裹暖点。带你去我租的地方看看。”
两人再走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胡同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鼓楼的轮廓模糊在灯影后面。
雪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