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言听得出,宋野前半段的话很真,他也道:“砸不了。宋老板本人比招牌更显眼。”
“……”
佛像在上,见宋野没接话,程树言再次对着神像拜了拜,用余光看到宋野笑了。
两人从寺庙里出来后,天色微暗,白龙江边的风更冷了。宋野手里拿着一小串百香子,走到程树言面前,递过去:“伸手。”
程树言一怔,他没伸手,只盯着那串珠子。
宋野:“你不是说来想看看川西吗?留个东西回去做纪念,以后还能想起这里。”
这串百香子只是白色的小珠子,颜色素净,散发出淡淡香味。
宋野又道:“笑一下,开心一点。都出来旅游了。”
回去之后,程树言坐在电脑面前,换下手上的檀木珠子,目光透过玻璃外,看向了川西的天空。
在城市里久了,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天空。
星河和天空离他特别近,雪山近在眼前,在暮色中,他努力地分辨出绿草,如同在看一幅油画,于是失去的勇气好像又回来了一部分。
出去走了一圈,思绪都好像整理过一遍。
程树言转回视线,继续盯着电脑屏幕,重复地播放着一帧帧的镜头。
这部电影的制作周期已经太长了。
做任何事都讲究一鼓作气,换做以往,他总是很享受坐在剪辑室里。剪辑室内很安静,空调和电脑的机声都会变得很清晰,他终于可以离开总是发生事故的片场,来到他能完全掌控的区域。
拍电影久了,程树言对摄影和制作会产生一种直觉,而一旦直觉对了,他只需要抓住它就能保持精准感。
但这一次他仍然在迷茫,此时此刻,他没有坐在剪辑室内,只是盯着屏幕在走神,在纠结任何一个“不重要”的细节。
程树做不出电影的时候,便无暇回复任何人的信息。
他没从自己的房间内离开,除了吃东西会下楼,其余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
一晃三天过去了,程树言又清减了一圈,他偶尔因为高反严重,会吸民宿里的氧气,好几天也没刮胡子。
等他再走到镜子面前,那副模样都把自己吓了一跳。
程树言垂下眸子,拆开刮胡刀、剃须泡沫,把自己收拾出了一个人样,随后,他便没了力气,再次倒在酒店的床铺上。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半梦半醒中,有时候,他会想起自己卖掉的那套房子。但更多时候,他仍觉得自己身处在梦中。
后来,再叫醒他的是楼下的吉他声。
那些来来往往旅客肤色各异,来自五湖四海。
格列的声音很清晰,正自来熟地介绍本地特色,不少是背包客,他甚至不忘告诉他们宋野还会带队,给他帮忙揽揽客。
程树言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发现这里住着的人要么是短途,要么就是住到互相认识了对方。
三五青年聚集在一起,有人怀里抱着吉他,还在唱曲子。
楼下敲击吉他的弦音很清脆,余音带着当地特有的曲调,格外有韵味。
换作以前,程树言会加入他们。
但他现在有了心事,没了和人攀谈的心思。他用水洗了一遍脸,头发仍是湿的,后背湿漉漉的。他随手擦着头发,穿着宽松的衣服,走上露台。
窗台外星光璀璨,群星密布。
程树言回头看了眼,目光在带来的电子设备上扫了一圈,再转过头,微微颦眉,指节动了动,又有了要抽烟的念头。
他没有烟瘾。
但人有烦心事的时候,心思完全静不下来,楼下的青年还在嘻嘻哈哈地大笑,换着曲子,打着拍子唱着歌。
深夜的高山仍被云雾笼罩,天空变成了浓郁的墨蓝色。
底下的湖像是一块深蓝色的宝石。
程树言一直觉得藏地的风景很美,但他不能沉浸其中,就像他当初来川西完全是因为太烦了,所以想都没有想就买了辆二手皮卡,从成都开上了国道。
他在路上遇到了很多行车的问题,眼前的问题总能被着手解决,不像拍电影。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程树言又变成了之前的状态。
他总是在不断尝试,不断否定再推翻。
他想大胆创新,但他也承认上一部电影他的确没拍得那么好。
电影的手法和摄影没有问题,但它的症结就在于,它只是刻画了时代,没有让人引起反思。现实主义的题材不能让人共鸣之余,也只是令大众看到了现实,没做到跑在时代前面。
尝试再启动电影工程无果,程树言侧头看向了隔壁阳台,他意外看到了站在隔壁露台的男人。
冷光照着男人的脸,他低下头,娴熟地偏过头。
交替的火光照亮了脸庞,火焰照亮了一方天地,又在夹在男人指尖的烟点燃后熄灭。
咔嗒。咔嗒。
眼下只有风声和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男人一眯眼,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他顺着视线抬头看向了程树言,火光在他嘴唇前跳动,他点燃了那根烟,隔着烟雾看向了程树言。
程树言不知道宋野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群星闪烁,深蓝色天空下,楼下的笑声渐渐轻了。
程树言回头没说话,宋野也没说话。
宋野哑着声音问他:“你倒是挺有定性的,站在这里看了你半天。你还能发大半天的呆。”
程树言笑笑,收回视线:“谁知道呢,你喜欢站在人身后看人。我还以为你回你住的地方了。”
宋野淡淡道:“我也会住这儿。”
程树言还没应下,那只打火机从隔壁抛了过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把带着余温的打火机接在手里。
随后,宋野又给了他一支烟。
程树言垂下眸子,扫了眼那根烟,又抬头瞧着宋野,叼着烟,同样娴熟地打了火。
他找到了机会,怼了回去:“刚开始见你的时候,看得出你不喜欢别人对你太热情。现在倒是肯给我烟了。”
这话说得他心里畅快。
程树言抬起眼,再看向宋野,眼神得意许多。
宋野的话却听不出冷意:“因为你是我的客人。”
第5章 疯子和木头
宋野又道:“而且看得出来你有心事。”
程树言就在这个时候,慢慢散去了笑容。
原本那点得意烟消云散,他的情绪不再像湖面一样不起波澜,好像心底掀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浪。
他再回想自己的电影,嘴里的烟都没了味道。
“嗯。”程树言大方承认,“我心事还挺多。”
“工作还是感情?”宋野问他。
“我看着也不像为情所困,是不是。”程树言咬着烟,外头风大了,大风把他的衬衣吹得鼓起,淡淡的衣香味散在空气里。他随手扎起半湿的头发,取下咬着的烟头。
宋野只是笑了笑,把视线从程树言的头发上挪开。他没再抽着烟,两个人都把它夹在手里,像故意浪费的事,由着它慢慢点燃,他又道:“你都出来了,不如多在这里看看风景。这里有森林、草地、高山、湖泊。天大的心事在路上跑一圈都没了。”
程树言扬了扬手,抛回了打火机:“谢谢你那天陪我出来逛一圈。”
宋野道:“有什么好谢的。你看着也不像看进去的样子。”
宋野说得挺对。
程树言的轻笑声很短促,戛然而止。
“你是搞文艺工作的吗?”宋野又问。
“……”程树言又想,他穿成这样,留着头发,很难不被认为是文艺工作者。但他真的不想提自己在做的事,心头的思绪被牵动,乱得不能再乱。他只能点了点头。
宋野道:“弄得累了,出来躲躲闲?”
程树言懒得解释,毕竟包袱还丢在他身上,后期的制作遇到了问题,他也不知道成片该怎么剪出来,遑论更后面的宣发和上映。他马上承认道,“说躲闲都抬举我了。我狗屁都不是。”
“这么妄自菲薄?”宋野反问,“我看你在这里拍的东西不是挺好的。”
程树言心头涌起一股烦躁,憋在心口,他本是直接的人,事到如今,他却如此狼狈。
宋野淡淡道:“影视圈遍地是黄金,但这圈子不好进。我之前看那谁拍的大烂片,什么宝藏名来着,拍的莫名其妙,找了一堆老牌明星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有人当正经事,有人当生意经,当然不一样了。”程树言反问,“你在这里,有遇到过影视圈的人吗?”
“有。”宋野道,“不过都没什么名气,拍的电影要么连青年影展都参加不了,要么就是从影视圈出来不指望做导演了。”
“他们一般都怎么忘记烦恼的事?”程树言道,“比如跑去什么地方,做点什么事?”
“就是你想的那样。”宋野道,“做点让自己觉得舒服的事。”
露台上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程树言觉得累了,现在对他来说,去哪里都一样,完全不在状态,做什么事情都没滋味,仅仅寄希望在旅途上能让他找回勇气和灵感。
夜幕低垂,程树言告别宋野之后,坐在电脑前,盯着样片和素材,头顶上昏暗的灯光低低地垂落,落进了眼底。
那抹微弱的光让他想到了阳台上的火光。
凉风吹过,灭去了心头的悸动。
他又翻起了浴场的剧本。
《浴场》的电影故事很简单。
����90年代的北方,经济高速膨胀。
老旧浴场的女工李秀兰,每天为客人换洗澡水,用湿漉漉的双手换取微薄薪水。她二十一岁的儿子章浩,年轻、鲁莽,被矿业集团老板王志强看中,成了身边的打手。
浴场的蒸汽和汗水是工人们生活的出口,而城市另一头,章浩迷失在另一个世界里。起初,他只是为老板端茶倒水,却意外听到矿场坍塌的秘密。
上一个能动手的人死在矿场里,眼下缺个敢动手的人。
老板打开了桑塔纳的后备厢,露出成捆的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