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38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齐哥喝了一大口酒,他再次看向程树言,语气里多了点不藏着的迷离:“你是从北京来的,真羡慕。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程树言如实回答:“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

  齐哥苦涩地笑道:“你来这里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多自由。北京来的人不会真的喜欢我们这里,大城市的都一样。”

  宋野先搭了腔:“你喝多了,少说胡话。”

  “我知道。”齐哥说得极缓,眼神里却满是近乎绝望的羡慕,“可是阿野,你现在这副样子跟我两年前一模一样。”

  宋野挑挑眉。

  程树言握着筷子的指尖蓦地顿住了。

  “我是真不希望你跟他走到那一步。”齐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凉薄,“你和他的这一段路走完了,他回北京,你还是留在阿坝。到时候,你在他那儿算什么?”

  齐哥停顿了很久,抬头看向宋野,又看向程树言。

  程树言没有露出被冒犯的愠色,也没有急着去反驳齐哥的无礼。他隐约猜出齐哥无礼的缘由,回答道:“我和阿野能走到一起去,是因为喜欢宋野这个人。我也没觉得自己和他差别很大,不能走到一起去。”

  齐哥强行摇头道:“我不知道你们走到哪一步了,可阿坝对你来说,应该更像是一段有意思的公路体验,路上还能有个解闷的临时司机。你没考虑过更远的事情。”

  程树言先问了宋野:“他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齐哥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眼睛红得厉害。

  程树言坐在那儿,望着他。

  齐哥盯着那瓶剩下的青稞酒,眼神忽明忽暗:“你和他真的挺像的。那个时候我和阿野一样,也觉得自己能留住他。”

  他越说眼睛越红,再看向桌边。程树言好像成了他店里的敏感源,只要这个人在那边就能刺痛到了他的内心深处。

  “野子带你去过的地方,我和他都去过。我想多挣点钱,和他好好过日子。但他最后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两年了,我每次经过他下车的路口,都觉得他好像从路口下来了,他还愿意回来找我。”

  齐哥看向程树言,身体忍不住发抖,打了一下寒蝉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悲鸣:“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往往抛下的都是你们。你真的是个好人,就不该招惹野子的。”

  “我们当真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怎么接受玩玩就是玩玩。”

  “等你的新鲜劲儿过了,你就能回你的北京去,可阿野被你拉出了那道坎,就再也回不到那种日子了。”

第44章 承诺

  程树言表现得很平静。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齐哥说的话,回答了一句早就想明白、却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话:“我和阿野不是随便玩玩的。我们相处的时候,肯定都希望长久,但两个人认真不代表必须要绑住一辈子。”

  齐哥的脸一下子白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宋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齐哥,不用多说了。”

  齐哥冷笑一声,望了望宋野,将说未说,可他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吞下了。

  程树言看着齐哥,过了很久才开口:“之前的话,你说的对了一半。”

  面馆里的蒸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黯淡的节能灯在程树言头顶投下一圈光晕。

  程树言眼神没有一丝躲闪:“世上总有意外,每段感情都不一样。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我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走,却依然选择现在留在这儿,这是我的认真。如果能有以后,我们还会有将来,可如果我和阿野走不下去了,我想,他也会坦坦荡荡。”

  齐哥的肩膀狠狠一塌。

  程树言:“有没有以后,从来不是只靠承诺就能换的。你不该拿你的感情经历去说阿野。”

  宋野盯着节能灯下的人,拿起座位上的外套:“承诺一辈子这种话能有几分真假?你当初把那个人当成全部,你和我喜欢同性,所有的感情不都是跨过那道坎吗?”

  宋野拍了拍程树言的肩膀,他对齐哥的反应很淡漠,背过身,不再去看对方的表情。

  齐哥低声笑了下,好像在嘲笑自己,又似乎没听懂程树言说的话。他握着烟的手在不断颤抖,打火时,火苗怎么也凑不到烟头上。

  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声。

  齐哥缓缓点头,咬牙道:“你们真狠。”

  程树言微微一怔,宋野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你今天说的话过了。”

  宋野的声音很冷淡,他很少用这样的话对身边人说过,像是在说最后的警告。

  齐哥咬着烟,眯眼道:“野子,万一呢,你以后怎么办?”

  宋野留下最后一句话:“那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轮不到旁人插手。”

  齐哥低声说,他低下头,桌面上洇出一圈模糊的痕迹。他的肩背微微塌下去,像是被那句话压弯了。

  程树言对齐哥没什么敌意,但看着齐哥低头的样子,他没办法完全得知他人的人生是怎样的,他能从中窥探一二。

  也许在分开之后,这个男人过得并不如意。

  也许齐哥在他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个没能回过头的人。

  宋野和程树言一起朝门外走。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风立刻灌了进来。

  齐哥道:“回头给你稍两瓶酒。算我的。”

  宋野没有再说别的:“欠着吧。”

  程树言刚迈出门槛,风几乎是迎面撞上来,衣摆被掀起,他缩着脖子,拉紧拉链,可冷意仍顺着脖颈灌进去。

  下一秒,走在他身侧的宋野停住了脚步。

  宋野挡在了风刮过来的方向。他伸出手,宽厚的大手揽住程树言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身体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寒意被生生截断了。他低头,掌心覆上程树言冰凉的手,五指收紧,用力搓了一下:“好点没?冷不冷?”

  程树言肩背放松下来,安静地贴在宋野怀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应了一句:“不冷了。”

  风声太大了,大到像是在耳边反复碾压,把白天的奔跑,笑声与刚才的争执,一层层剥离干净,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宋野拍拍他肩膀:“齐哥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树言鼻尖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散开,又迅速被冷风带走:“他当初一定真动了真情,事情才会把一个人逼成那个样子。”

  宋野轻轻理了理程树言被风吹乱的领口:“你能理解是你心善。对方是个摄影师,齐哥是把能给的都给了。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人,算是玩了一遭就走了。但像今天这样的话,他不该这样和你说。”

  程树言笑了一下:“我都没往心里去。”

  宋野道:“可我有。”

  程树言怔了瞬息,摇摇头:“真没事。”

  宋野望着他道:“我考虑过以后,更不愿意你被他那样说。这事既然开了头,我就没想过不负责任地收尾。你明白吗?

  程树言看着宋野那张认真的脸,抵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嗯,知道。”

  回到民宿时已经很晚了。

  程树言洗完澡,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短袖,窝在被子里。

  两人靠在一起,程树言很习惯地把那双长腿往宋野结实的腿上一搭。

  宋野顺手搂过他的腰,掌心的热度隔着布料透过来。程树言的笔尖停停走走,他写得很慢,眉心微微皱着。

  宋野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你这片子打算什么时候拍?”

  程树言想了想:“可能等这部结束,我想先把它写完。要是回北京了,我只会想拍摄成本,发行周期,想着都觉得累。”

  宋野笑了一声:“你这一部还没拍完呢?”

  程树言语速慢下来,像在想镜头:“这里有灵感。我刚才在想,要是写一群刚毕业的年轻人,日子过得不太如意,索性就一路往川西开。他们不一定知道要什么,只是想逃一阵。走到哪儿算哪儿,遇到什么人,就被留下些什么。”

  宋野说:“听着挺不靠谱的。有人要看吗?”

  程树言笑了:“公路片是这样的,拍出来再说吧。”

  宋野把手枕在脑后,侧过头看他,“你之前拍的电影有能看的吗?给我瞧瞧?”

  程树言笔尖一顿,有些意外:“你想看?”

  宋野开玩笑地扫了他一眼:“你怕我看不懂?”

  程树言点开了一个以前获过奖的短片:“我怕你觉得闷。”

  民宿内有投屏。

  画面刚亮起来的时候,程树言看了看宋野,再看电影时总能带上旁观者的冷静。可音乐一出来,他靠在床头,后背陷进枕头里,他的理性就消散在电影中。

  他看到当年拍夜戏时没合眼的清晨,他蹲在器材箱边上,第一次找烟抽。

  那时候他不太会让步,拍东西总带着一股非要拍成不可的狠劲。

  电影镜头跟得很近,故事情绪铺得很满,有些横冲直撞,让他怀念那种年轻的意气。

  看到快结尾的时候,程树言又看向了身侧。

  屏幕的光映在宋野脸上,他的视线始终跟着画面走。人物停下来,他的目光也跟着停,镜头晃了一下,他眉头轻轻皱起。

  影片不急着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所有的镜头耐心地陪着人物走路、把那些看似无用的空白都保留下来。

  宋野虽然不懂电影,也说不出什么专业的评价,但他看得出来程树言拍的是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的生活。

第45章 步履不停

  市面上对程树言电影的评价普遍比较两极分化。

  专业的人觉得程树言拍的电影细腻、有故事感,但大多数人都觉得程树言的电影很闷。

  商业电影和文艺片完全不同。

  程树言不拍商业电影,他倾向的剧本也没有太强烈的外部冲突,电影院给他电影的排片量也不多。

  本身观众观阅程树言的电影门槛很高,还需要花出更多的时间成本去理解、思考。

  同样都是去电影院,大家更愿意寻消遣。

  电影市场本身就依靠观众,也怪不得人们想看更加精彩、刺激的片子。

  在电影圈拥有同样名声的人中,程树言应该是赚的最少的。

  不过程树言不在乎赚多赚少。他有一部电影意外地走入大众视野,加上庄柏运营得当,最终票房成绩很好,但其他电影差不多都只能收回成本而已。

  可再想想几个月前,程树言愁得不行,不然不至于在拍新片时,只能靠卖房子来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