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40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程树言怔了怔,低头轻轻笑了起来。

  几个围着黑马甲的小姑娘和妇女围在一处泥石砌成的露天柴灶旁,火堆边缘的滚烫炭灰里,半埋着十几个圆滚滚的红皮洋芋。

  彝家小姑娘拿着长铁火钳,麻利地从柴灰里夹出一个烤土豆。她在手心里颠了两下,熟练地拍去灰尘,用力一掰。

  金黄沙软的内里登时冒出一团滚烫的白雾,甜香四溢。

  小姑娘眼尖,露出一对俏皮的小虎牙,脆生生地喊:“杨婶家的客人!来烤火嘛!尝尝我们自家地里的红皮洋芋,沙得很哩!”

  她撕了一片干净的芭蕉叶裹着半块热气腾腾的洋芋,热情地塞到程树言手里。

  程树言被烫得两手来回倒腾,吹了吹气,咬下一小口。土豆的外皮带着被熏得焦脆,里面却细软绵甜得像栗子。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甜吧?后山冷水地里长出来的,好吃得很!”

  程树言温声问:“你们天天都聚在这儿烤着吃?”

  小姑娘摇摇头,头上的银铃铛细碎作响:“才不是喃!今晚村东头阿普爷爷家做毕摩法事,全寨子搭伙做坨坨肉和大锅酸菜汤,我们才来这里捡松柴烧洋芋吃的。”

  女孩神色自然,提起丧事毫无避讳,仿佛只是在谈论一场寻常的宴席。

第154章 彝族

  女孩说完便把铁钳往灶膛边一搁,拍了拍掌心的灰末,扭头招呼那几个还在柴灰里掏洋芋的半大孩子:“走嘛,去阿普家看毕摩送人!”

  几个孩子踩着青石板路,顺着坡道跑了出去。

  程树言转头看向宋野。

  宋野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吧,过去看看。”

  程树言跟了上去,村东头这处宽阔的土掌房前,两扇厚重的老木门早已大敞着。

  程树言对环境很敏锐,他以为自己会先看到葬礼的环境,可最先撞进他耳朵里的却是一片嘈杂的声浪。

  笃、笃、笃。

  他听到厚重的砍刀反复砸在坚硬的老木案板上,再走过去,味道就变了。

  风里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夹在其中的还有被热油激透的香气。

  人一走到院子里,他看到一人宽的大铸锅架在泥石垒起的灶膛上,滚滚的蒸汽从掀开的锅盖边缘喷涌而出。

  长条木案板前围了四五个挽着袖口的妇人,把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木盆里堆成了小山,掌勺的人抓起大干炒过的红辣椒面,手腕上沉甸甸的银镯子一下一下撞在盆沿上。

  孩子们在火光和大人腿边钻进钻出。

  程树言站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深处仿佛也被这股粗粝浓烈的烟火气,彻底填满了。

  孩子们仰着脸吸鼻子,凑了过去:“婶婶,肉熟了没得?给一口嘛!”

  妇人道:“急啥子急,生肉吃了拉肚子!”

  孩子乞求道:“我就尝一小块!”

  妇人嘴里佯怒着啐骂:“去,边上去,火星子蹦进眼睛里看你哭不哭。”

  她嘴上在骂,过了会儿,她却用手里的铁勺从锅里捞出一小块已经煮透的瘦肉,放在碗里,递给打头的小孩。

  如果不是门楣上挂着的那块青布,程树言还以为自己误入了节日。

  妇女们穿着黑缎底的彝装,领口的银排花映得一闪一闪。

  有人端着一摞摞碗往外走,有人蹲在水沟边洗青菜,几个披着羊毛察尔瓦的老人蹲在墙根下,低声用彝语交谈着今年的苞谷收成。

  而在院子正前方的正房堂屋里,诵唱声穿透了院子,仿佛和外面的烟火气隔着一道门槛。

  程树言侧过头,低声问身旁的女孩:“堂屋里那就是毕摩?”

  女孩咬着肉,闻言点点头:“嗯,是隔壁大寨请来的老毕摩。他懂得多,老人们都信他。”

  毕摩并不只是外人印象里主持仪式的“巫师”。

  在彝族传统社会里,毕摩是一个特殊的角色。

  他们主持祭祖、祈福、丧葬的仪式,在过去一个真正有威望的毕摩,往往需要经过多年学习才能被村民认可。

  程树言又问:“做这个的时候,一定要请他?”

  女孩咽下嘴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平时毕摩也是在山里放羊。只有寨子里有人家办大事、‘回老家’了,才把他请过来。”

  程树言:“他念的是彝话?”

  女孩认真地想了想:“我听不懂。”

  程树言失笑:“那你怎么确定他说的彝话。”

  女孩抬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听不懂,看得到他送人嘛。阿普要顺着这条路走很远,毕摩在给他指路呢。”

  程树言心头微微震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从堂屋门的缝隙看去。

  火塘两旁。几个长辈盘腿坐在上首,几个年轻后生神色肃穆地垂手立在两侧。

  毕摩就盘腿坐在羊毛毡上。

  他穿着深色法衣,肩头压着细密的日形纹,微微躬着背。

  毕摩开口诵唱的声音并不高亢,每念完一段长句,他的手腕微微一抖,手里的铜铃便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程树言轻声问身边的小姑娘:“里面那套衣服怎么那么漂亮。”

  女孩咬着手指:“阿普躺在里头,换上这套新衣裳,才能跟着毕摩的经文走。”

  程树言微怔:“去世的人都这样穿?”

  女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觉得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回家见老祖先,当然要穿顶好看的衣裳嘛。不然祖先在山口认不出他来,怎么办?”

  叮����

  铃声落定,诵唱继续。

  而院子里的那口大铁锅彻底滚沸了。

  掌勺的妇人一把揭开厚重的木锅盖,肉香猛地冲天而起,将大半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让开点,让开点!滚汤烫着!”

  两个结实的男人抬着沉甸甸的木盆,从堂屋门槛前穿过,一趟接一趟。

  里屋传来一阵抽泣声。

  老人的妻子背过身去,用粗布衣袖捂住口鼻发出的闷响。

  过了片刻,她擦干了眼泪,吸了吸鼻子,悲伤在这里被所有人接纳。

  院子里的柴火爆裂,几点微红的火星溅落在潮湿的泥地上。

  小姑娘端来了一只粗陶大碗,踮着脚递到程树言面前:“叔叔,吃肉。”

  碗里是三大块刚出锅的坨坨肉,肥瘦匀称,连皮带骨,上面只简单地撒了一撮粗盐和干辣椒碎。

  程树言双手接过来,碗底滚烫:“你们办丧事都要吃这个?”

  女孩点头:“全寨子、隔壁村来送人的都要吃。人走得远,送的人多嘛。大家翻山越岭走大半天路过来,肚子会饿的嘛。”

  宋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程树言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陶碗:“没有,太热闹了……”

  宋野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大木案板上一排排切好的生肉上:“我外婆走的时候,比这还热闹。”

  程树言垂下眼睫,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肉块:“阿野,那时候我没能赶过去。”

  宋野转头看向程树言,释然道:“我还没和你说过这件事,反正就记得,那天很吵,我脑子里全是空的,格列的阿爸直接给我手里塞了一大碗刚捞出来的带骨牛肉,差点把我手烫脱皮。他让我多吃点,吃饱了肚子,明天才有力气。”

  程树言端起碗,夹起其中最大的一块坨坨肉,低头大口咬了下去。他咽下嘴里的肉,将剩下的半碗肉递到宋野面前:“你也吃一块。当年你一个人吃,今天我陪你吃。”

  这块头的肉很韧,肥肉部分被滚水激出了醇厚的脂香。

  宋野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怎么样?”

  程树言咽下嘴里的肉,抬手用指背蹭了蹭嘴角沾上的辣子:“很香。”

  他把剩下的半碗肉往宋野面前递了递。

  宋野同样夹起一块,大口咬了下去。

  堂屋深处,老毕摩手里的铜铃发出一声空灵的脆响。

  叮����

  最后一段吟唱缓缓落下了帷幕。

  喧闹的院落奇迹般地安静了一会儿,屋里所有的男女老少同时躬下身去,神色肃穆。

  随后院子里的人扯了一嗓子:“大锅肉好喽!来几个汉子抬桌子!”

  几个年轻后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来喽来喽!”

  程树言站在院落一角,他发现死亡之后,原来还会有这么多声音。

  大山深处的人们会用一顿饭食,送一个人体面地归家,然后继续在这片大地上生生不息地活下去。

  夜幕降临,山上的星河璀璨,院子里的火光把每一张黝黑生动的面孔照得一片通红。

  生命在这里很坦诚,悲伤与食欲并存。

  死去的人要体面地上路,活着的人依靠这一口滚烫的粮食,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程树言低声问宋野:“阿野,村子里经常办这种事吗?”

  宋野点了点头:“以前更多。现在他们很多人都出去了,听他们说,常去的地方无非是昆明,广东,还有去浙江的,所以好多人过年才回来一趟。”

  程树言又问:“你打交道的人呢?”

  宋野眼角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很多人告诉我,今年过完年就要走了。”

  程树言站在院角看过去。院子里干重活儿的汉子不多,抬大锅的大多是五十开外的中年人,就是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难得的壮年身上套着浙江某家物流公司字样的衣服。

  宋野顺手放下手里的碗:“女的出去做服装缝纫、家政、当服务员的多一些,男的去工地上绑钢筋的,也有跟着车队跑长途运输的。有些出去以后就在外头成家,慢慢也就不回来了。”

  程树言转头看向他:“也有回来的吗?”

  宋野笑了一下,视线投向院门外漆黑的山坳:“当然有。只是回来的人跟当年走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说完,他便没有继续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