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言过去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可是看着茶几上散乱的剧本,宋野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站起身,给他留了杯水,从旁边拉过一床薄薄的羊毛毯,披在程树言的肩膀上:“别熬太晚,记得喝水。”
第二天早上。
程树言换鞋出门的时候,宋野刚好也从客房里出来。
程树言从玄关拿起车钥匙:“上午有个会,得提前过去碰一下剧本。”
宋野点了点头,轻声说:“那晚上见。”
程树言偏过头看他:“你今天几点结束?”
宋野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交流会的话,下午五点左右应该就结束了,不过后面可能还会和合作方聊一会儿。”
程树言点了点头,推开大门,北京清晨刺眼而干热的阳光瞬间迎面扑来。在早高峰里,程树言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和行色匆匆的行人,脑子里却全是宋野清晨站在玄关时的神色。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他收起情绪,像平日里无数次那样,推开大厦旋转门,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繁复的工作中。
一整个上午,他跟着主创团队连续开了三场漫长的剧本研讨会,又和美术指导碰完新片的场景概念图。
他把工作排得很满,等到写字楼窗外的天色从正午的雪白偏向夕阳即至的暖黄色,紧绷的节奏感才稍稍缓下来一些。
下午四点半。
程树言靠在办公桌后的座椅上,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抱着一沓新打印出来的文件推门走了进来:“程导,这是编剧组刚送过来的,人物线和第二幕冲突重新调整了一遍,您晚上有时间可以再过一下。”
程树言抬头,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助理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晚上六点和庄总那边的会议,我提醒您一下,这次主要聊后续制作预算和海外发行计划。”
程树言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
从这里过去朝阳区,路上正面临下班晚高峰,大概要四十分钟。如果按部就班地开会,结束至少要到晚上八点。
宋野那个交流会,五点多应该就散场了。
程树言想了一会儿合上手里的文件:“那个会议改成明天上午十点。”
助理愣了一下:“明天?可是资方代表明天就要飞上海了,时间很紧。”
程树言:“我知道。你跟庄柏说,今天晚上我会把预算部分全部看完,明早开会之前把修改意见发过去。”
助理看着他,还是觉得很意外。
程树言几乎不会临时改变已经确定好的行程,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朋友约饭可以推,面谈可以延后,甚至身体不舒服,也可以等项目结束再说。
助理迟疑了一下:“程导,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程树言低头整理着桌上散乱的文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才说道:“我晚上有个活动。”
宋野的交流会在朝阳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大礼堂举行。
程树言到的时候,活动已经过半。
长廊上铺着厚实的吸音地毯,礼堂的缝隙里漏出一缕明亮的光晕,程树言靠在走廊冰凉的壁纸上。他站在大门外,隔着那一扇半掩的木门,往里看了一眼。
大礼堂里黑压压的一片,只有讲台上打着一束聚光灯。
他听着门内宋野的声音,视线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落在宋野在灯光下挺拔的影子上。
在川西的时候,程树言总觉得宋野似乎缺乏了去实现野心的勇气。
但这会儿,他也觉得宋野有了很大的变化,宋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认真地生活着。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交流会正式结束。
西装革履的行业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讨论声和脚步声瞬间填满了寂静的过道。
程树言站在走廊一侧的白色大理石立柱旁,安静地等待着。
宋野在一群代表的簇拥下走出来,和身侧的人交换着名片。他一抬头,视线穿过散开的人流,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看着他的程树言身上。
宋野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在人群里停住了脚步。
身旁一位文旅集团的负责人还在热情地邀请他:“宋总,晚上我们几个老朋友组了个局,就在隔壁的中餐厅,您今晚无论如何得赏光聚一聚。”
宋野抱歉地对身侧的几人笑了笑:“实在抱歉各位,今晚北京这边实在是走不开。改日我做东,再跟各位赔罪。”
几位老总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识趣地没有强留,客套了几句便道别散去。
人群渐渐稀疏,宋野才迈着急促的步子,朝立柱旁的程树言走了过来:“你怎么过来了?”
程树言走上前,站在他面前,笑了笑:“你早上不是说了时间?”
他和宋野一起走出酒店侧门。
外面的夏雨已经停了,被暴雨浇透的水泥地面上满是反光的积水,高架桥下的路面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流光。
宋野问他:“晚上没工作?”
程树言抄着口袋,低头踢了踢脚边一片被暴雨打落的湿漉漉的绿叶:“有,我推迟了。”
宋野看着他,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以后别这样了。”
程树言挑了下眼角:“以前都是你来我的片场,现在我也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宋野站在路边,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就是些做生意的琐碎事,没什么特别的。”
程树言轻声说:“不啊,至少对我来说很特别。”
半晌,宋野大步走上前,伸手接过了程树言手里拿着的外套,声音低下去:“走吧,回家。”
吃完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九点。
宋野先去浴室洗了澡。等宋野洗完澡出来,看见程树言还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摊着那本下午带回来的行业资料,程树言按着纸页,一页页地翻看。宋野拿下湿漉漉的毛巾,在餐桌旁停下:“你看得懂吗?”
程树言合上本子,老老实实地说:“看不懂。”
宋野忍不住低头笑:“那你盯着半天。”
程树言抬头看着他:“我想看你为什么喜欢这个。”
宋野擦头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折好,神色认真:“树言,你不用因为想要了解我,就强迫自己看这些东西。”
程树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以前你花了很多时间来了解我的电影。现在,该轮到我了。”
宋野搭在额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几缕没擦干的湿发搭在额角,发尖上聚着的一小点水珠在台灯的光晕里一闪一闪。
他垂下眼,手指捏着那条微湿的毛巾边缘,擦去了那滴水珠。
宋野问他:“真想看?”
程树言看着他:“想啊。”
宋野拉开椅子,在程树言身旁坐下。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空着一小截安全的距离,可身上沐浴后温热的潮气却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交融着。
宋野伸手把资料拿过来,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设计图:“这里写的是川西的排水和保暖施工,你看不懂。两年前客栈那个三号房,冬天总返潮,就是因为当时的保温棉没做好。后来我重新翻修了。”
他一点点讲,程树言就撑着下巴听。
这一晚,他们没有提两年前那场难看的离别,只有宋野在说,程树言在听。
窗外的树影在夏夜的微风里静静地摇曳,夜渐渐深了,北京的长街上亮起了一条流动的灯河。
程树言转过头,看着宋野在台灯下无比认真的侧脸。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宋野发红的皮肤上。他看着宋野下颌上那一点青涩的胡茬,想起两年前,他在客栈总是喜欢在宋野说话的时候,故意凑过去吻住他。
程树言觉得嘴里略感发干。他撑着一侧的下巴,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朝着宋野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宋野身上刚洗完澡后的温热皂香,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一点点侵占他半边发凉的身体。
他靠得太近了。
“你听懂了吗?”宋野温热的声音响在耳畔。
“阿野,你能再说一遍吗。”程树言放慢呼吸,慢慢摇了摇头。
宋野停下了讲解。他半侧过身,隔着那副黑框眼镜,安静地看着他。他已经太久没听到程树言叫他阿野这个称谓,自从程树言从川西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人称呼过他。
“你有听我说了什么吗?”宋野问他,“刚才叫我什么?”
“我走神了。”程树言回答得很诚实,“阿野,我刚刚在想你。”
以前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去询问许可的。
在川西的时候,他们像所有年轻的爱人一样,拥抱、接吻,或在狭窄的房间里,所有的触碰都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他也想起来以前程树言总会在他说话的时候,突然凑过来吻他又笑着退开。
宋野的呼吸声放慢了,他抬起右手,用微温的指尖,碰了碰程树言的脸颊:“可以吗?”
程树言微微偏了偏头,任由宋野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得到应许之后,宋野这才用双手捧住了程树言的脸颊。
两人的脸庞在暖黄色的大灯光下一点点贴近,在茶几散落的纸页上投下重合在一起的阴影。
那副眼镜实在是太过于碍事了。
他抬起手,将眼镜摘下来随手放在一旁,那双漆黑温热的眼睛,在昏暗的台灯下,毫无防备地呈现在了程树言眼前。
程树言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宋野温热的呼吸率先拂在了自己的鼻尖上,唇齿相贴之际,他感到身上似乎过了电。
他伸手搭在宋野宽阔的肩膀上,温热地触碰着,反复地确认彼此的存在。
宋野微微退开了一些,他的手掌依然贴着程树言的后颈,大拇指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看了眼茶几上摊开的资料,低声问:“还看吗?”
程树言慢慢睁开眼睛,脱力地摇了摇头:“不看了。字太密,眼睛疼。”
宋野无声地笑了笑,伸手帮程树言把茶几上凌乱的图纸和文件重新叠好、合上,规整地码成一沓。
第147章 别总像个客人
北京的夏天总是来得很暴烈。
进入七月,闷热的空气裹挟着路面柏油被炙烤后的干涩气味。
午后的天空经常堆起滚滚的黑云,落下一场把人浇得湿透的暴雨,将滚烫的水泥路面激起一层白蒙蒙的汽水,随后天空又迅速放晴,只剩下街道两旁的槐树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不知不觉,宋野已经在他家里住了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宋野每天出去忙他自己在重庆和川西的公事,程树言则雷打不动地去公司。他们不再像刚见面的前一周那样客套得如同生疏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