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在沙发上轻轻碰了碰,心口堵得慌,有些难受。他问宋野:“怎么不说话,我写的东西很难看吗?”
宋野抬头道:“怎么这样想?”
程树言的语气很平静:“你看这么久。”
宋野低头笑了一下,顺手把手里的纸张合上:“我是在想怎么说。”
程树言愣了一下。
“以前我看你的东西,不需要想这么久。”宋野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纸页,“以前你拿剧本给我看,我第一反应都是觉得哪里不像你。有时候我甚至不用看完,就知道你为什么写这个人物。”
程树言低声问:“那现在呢?”
宋野看着他,镜片在微弱的暗光里折射出模糊的光晕:“现在,现在我不知道了。”
程树言慢慢缩回手指,将那叠纸从宋野手里拿了回来,平整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低着头,轻声问道:“宋野,我变了很多吗?”
宋野微微垂下视线,细致地打量着眼前的程树言。
他看到程树言低垂的黑发下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注意到程树言的两肩无意识地往里缩着。
这副紧绷的姿态好像在抵抗任何可能让他感到难堪的话。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这个曾经在他面前任性炽热的人,磨出了一身用来防身的盔甲。
窗外有车灯从楼下缓慢划过,光影短暂地掠过客厅的玻璃。
五月的北京已经彻底进入了春末,夜里的风不再带着寒意,顺着半开的窗缝吹进来,拂在皮肤上,有股干燥而微温的触感。
两年时间,不可能没有变化。程树言变了,他也变了,他们都不可能永远站在原来的地方,毫无芥蒂地等着对方回来。
宋野还是低声说:“有一点变化。”
程树言问:“哪里?”
宋野镜片后的黑眸在暗色里显得很深:“以前我看你的东西,会觉得这个人物为什么像你。现在我看,会想你是不是也藏起来了。”
宋野的回答很诚实。
程树言并没有觉得很奇怪,他知道宋野说的是什么。
这两年,他确实学会了隐藏,有很多事情,在没有一个人可以分享以后,慢慢就习惯了自己消化。开心也好,难过也罢,最后都化成了深夜里的一声叹息,自己听听,就过去了。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会在晚上十一点多给宋野发一大段没头没尾的消息,告诉他今天遇到了什么人,拍摄现场发生了什么好笑或糟糕的事。
也不再有人每天在电话那头,用带着点责备的语气提醒他。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饭?”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
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程树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回答道:“如果不藏起来,在外面,没人想看你把所有的情绪摊开。”
在这一片让人手足无措的失语里,程树言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电影。在那些故事里人物经历过分离和隔阂,再次坐在一起的时候,往往不会立刻说出真正想说的话,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可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话该从哪里开始。
于是很多导演会安排一个看似平常的开场:“你吃饭了吗?”
现在,当然他自己也沦为那个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的主角时,他才觉得这句话还真是对啊。
程树言看着宋野,寻找可以让两个人都稍微轻松一点话题:“这事儿就这样吧,你饿了吗,我去煮点。”
宋野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又像是无声地松了口气:“好。”
程树言撑着地板站起身,快步往厨房走去。他也觉得好奇怪,明明之前他们还在同一个房间里拥抱、亲吻,身体之间没有任何距离。
可是天亮以后,他们还在重新认识对方。
之后的几天,宋野一直住在客房,他的生活痕迹少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衣服只占用衣柜最边缘的一小格,洗漱用品整齐地放在客房卫生间的洗手台上,连程树言给他买的那条新毛巾,都没有拆开外包装。
宋野回来以后,竟然比离开以前还要小心翼翼,他不再像一棵大树,只要落地,就会自然地把根扎进泥土里,占满他的生活。他在北京更像是一株被移植过来的植物,连伸展一下枝叶,都要把握好分寸。
一天夜里,程树言改剧本,等他从纷乱的案头里回过神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倒水。经过客房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程树言在门前停下脚步,顺着那道窄窄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宋野坐在床边,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他把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旁边的防尘袋里,像是在随时准备带走。
程树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宋野察觉到门外的动静,抬起头。
宋野开口问他:“还没睡?”
程树言看着那个半开着的黑色行李箱,过了几秒,才低声问:“你一直睡客房?”
宋野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不是说好让我住客房吗?”
程树言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真正想要的,好像从来不是宋野离他这么远。
程树言垂下眼,看着那个没有打开的行李箱。许久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斟酌一句话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宋野。”程树言避开他的视线,看着立在客房墙角那个合得严严实实的黑色行李箱,“你的东西不用一直放箱子里。”
宋野看了他几秒,轻轻地笑了一下:“知道。”
程树言又问他:“那你是不是觉得,我随时会让你走?”
宋野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站了片刻,重新弯下腰,将折好的衣角一点点抚平:“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程树言看着他:“你干嘛总是那么客气?”
宋野低声道:“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比较好。不用因为我突然回来就马上改变你的生活。你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两年了。你的习惯,你每天怎么安排时间,都是你在这两年里重新建立起来的。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样,觉得自己喜欢你,所以你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可以理所当然地进去。”
程树言抬起手,停在半空。
这个动作其实很不像他。以前的程树言如果喜欢一个人,会直接走过去,直接表达,从不犹豫。可是在经历了这两年的空白之后,他知道了,有些靠近原来也需要询问。
程树言:“宋野,我想抱一下。”
宋野迎了上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轻,像两个走失很久的人找到了对方。
程树言低头,把下巴轻轻抵在宋野的肩膀上,他闻着宋野身上熟悉的味道:“你回来以后,好像一直在等我做决定。等我同意你留下,等我主动来抱你。”
宋野没有说话,可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双臂竟在颤抖。
“我想告诉你,不是你一直在等我。”程树言把头往他的颈窝里埋了埋,“两年前是你自作聪明地做决定,把我推开。但现在是我想让你留下。”
宋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额头在程树言细软的黑发上轻轻蹭了蹭,他低声笑了一下:“以前你也是这样。”
程树言恍惚道:“什么?”
宋野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侧:“你想拍什么电影,就会去拍。你想做成什么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包括喜欢我。”
宋野微微松开一些力道,低头看着他,镜片后的黑眸盛着窗外模糊的夜光:“你决定好了,就会一刻不停地往前走。所以你以前喜欢我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们刚认识的那会儿,程树言确实比宋野更加果决,也更加主动。他一次次买机票往川西跑。
他不由分说地把宋野拉进自己纷乱的生活里,用那种不讲道理的热烈告诉宋野,他不是一个随时会离开的、短暂的旅人。
宋野:“所以后来,你一句话没留就回了北京。我一直觉得也许你只是有一天突然发现,川西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更会选择别的东西。”
程树言在黑暗里捏了捏酸软的手指,伸出手:“我以后不会了。”
宋野道:“我可以保证,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不会再替你做决定。”
他低声问:“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下一次我没有做得那么好呢?”
宋野:“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明明爱我。可是你还是走了。”
程树言抬起头:“但我更怕我依然会把工作看得很重,也可能会在压力大的时候重新把所有的情绪锁起来。可如果下一次我们又撑不下去了……”
宋野搂着他的双臂收了收,打断他:“那就别想那么多。”
次日早晨。
程树言醒来的时候,他踩着拖鞋走出去,没在客厅看见宋野,却听见衣帽间里传来衣架金属扣碰撞的脆响。他走过去,倚在门框上。
宋野站在敞开的衣柜前。他身上穿着件宽松的家居服,手里拿着几件刚从黑色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衬衫和外套,往衣柜左侧空了很久的悬挂区里挂。
程树言那些一成不变的深灰色西装和黑色大衣旁边,多出了几件深蓝色冲锋衣和棉质格纹衬衫。
宋野听到动静,转过脸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木质衣架扬了扬手里的衣架:“衣服挂这儿行吗?”
程树言看着那些挨在一起的衣角,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有几套换季的衣服我下午收走,给你再腾出两个架子来。”
宋野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把衬衫整理平整,笑了笑:“好。”
第145章 总是马不停蹄地往前
宋野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顺手将衣架往旁边拨了拨。
宋野深色的衬衫落在自己的风衣和大衣中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突兀。
程树言想自己也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衣柜了。
两年来,他每天从这里拿衣服,再把它们挂回原处。衣柜里的颜色越来越单调,就像是他后来慢慢习惯的生活一样。
现在宋野和他的衣服挨在一起,他竟然觉得这里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他垂下眼,想了一会儿,离开时也没说什么。
夜里他们各自忙完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一趟超市。
宋野住进来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出门。今天去超市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程树言回来的时候,冰箱里的东西已经空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和几盒没吃完的水果随口问道:“晚上吃什么?”
宋野听见以后抬起头:“家里没菜了,要一起去买点吗?”
程树言愣了一下,思忖间,他又听见宋野说:“当然,你要是忙的话,我自己去也可以。”
程树言抬起眼看他:“我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走吧。”
超市离得不远,五月的北京天黑得慢,路边的槐树已经彻底绿透了。
宋野推着购物车走进超市。
在蔬菜区停下时,宋野站在番茄架子前,挑了几个:“今晚做西红柿鸡蛋面?”
程树言看着他指尖拨弄番茄的动作:“西红柿多拿两个吧。汤浓一点好喝。”
宋野又从架子上挑了两个放进袋子里,低声应道:“好,再拿两个。”
买东西的时候,他跳起来总是很慢,他习惯把每一样东西都看清楚,买个麦片还能低头研究半天的配料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