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03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鼻腔里有些发痒,像极了当年他高反流血时的感觉。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才觉得鼻头涌起一阵难以自抑的酸楚。

  五点半,他离开了房间。

  大堂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格列缩在柜台后面的长椅上,侧过头,正睡得沉。

  程树言没有惊动他,轻轻推开了通往后院的木门。

  后院有个小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宋野以前经常在这里休息,外婆以前也最喜欢坐在这个院子里晒太阳。

  清晨的高原天色昏暗,整个后院静悄悄的,墙角那只古旧的黑色水盆里,昨夜流下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程树言走近了些,西侧厢房的门没有关,看见房间的窗台上静静地立着一个黑色的木框。台子旁放着一只洗刷干净的水瓶,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白菊。

  照片里老人眯着眼笑得慈祥。

  程树言僵在了原地,头皮一麻,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认得那张照片。

  去年来客栈时,他给外婆拍了照片。那时候阳光很好,外婆坐在藤椅上,她和宋野一起拍了照,说照片特别好看。他还记得外婆还羞涩地对他说:“小树,把我照得那么好看,像个小姑娘。”

  现在那张溢满幸福的脸被裁在了木框里。原本并肩站在她身侧的宋野被剪去了一半,只剩下外婆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程树言猛地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大堂。

  柜台后面,格列揉着通红的眼睛刚从长椅上坐起来。他冷不丁看见程树言,竟是吓了一跳。

  程树言满脸是泪,脸色白得像鬼。他冲到柜台前,一把揪住了格列,放轻声音:“宋野在哪?”

  格列伸手拍了拍程树言的手背,低声说:“阿野哥在后山。”

  程树言松了手,转身冲出了客栈大门。

  出门时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山路被水泡得又湿又烂。

  程树言穿着薄底的皮鞋,根本抓不住地。他没走几步就滑倒了,手掌撑进泥水里,骨头砸在地上,生生地疼。

  他没顾上衣服被弄得多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朝前跑去。

  高海拔的冷风灌进喉咙,割得气管发疼。

  山路陡得出奇,程树言的关节蹭破了,渗出血丝混在衣服里,他也觉不出疼,只会拼了命地往上爬。

  他一直爬到半山腰,远远地看到了宋野。

  宋野面前前面立着一块粗糙的青石板,他双手抄在口袋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宋野回过头,他好像并不意外看到程树言站在这里。

  程树言咽了一口混着冷风的唾沫,轻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野收回目光,望向沉在雾里的山峦。山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呼出一口白气:“告诉你什么?”

  程树言眼眶发红,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外婆……”

  宋野和他一起看向了石碑,过了会儿,他才淡淡地答道:“小树,她走得不痛苦。”

  程树言心口发麻:“什么时候的事?”

  宋野:“最后几天,半夜两点。医生刚下了病危通知,我外婆那天晚上突然清醒了不少,一直盯着门,问我你什么时候再过来。”

  程树言鼻腔一酸,张了张嘴:“后来呢?你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你的电话,阿野,我看到那个未接电话了。”

  宋野伸出手指,揩掉石碑上落的一点枯叶,语气很平静:“嗯。我打过你的电话。”

  程树言快不敢问他了:“再后来呢?”

  宋野挪开视线:“我看见你发了条朋友圈。你说那场大夜戏终于拍成了,照片里你和大家看起来都挺高兴的。”

  听着宋野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程树言终于崩溃了,他的眼泪无声顺着脸颊砸进烂泥里,只觉得脸上那么凉,疼得他难受:“阿野,你告诉我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再给我打一次电话。你总得让我知道。”

  宋野看着他那副红着眼眶的模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他皱起了眉头,也不敢再去看程树言:“然后呢?让你丢下几百号人,连夜坐飞机飞回来?就算你真的回来了,就是为了陪我一起看着外婆插管?”

  宋野盯着墓碑上刻了字的地方,缓了很久才继续说:“我没怪你,小树。你为了你的电影准备了那么久,我也知道你放不下。”

  程树言红了眼眶,喃喃地叫着:“阿野,我……”

  宋野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有错。所以我也不知道该跟谁生气。”

  程树言往前跨了一步,泥水踩在脚下,踩得一脚深一脚浅:“所以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你觉得我会继续拍戏,会把你一个人留在医院。是不是?”

  宋野转过头看向他,眼里带着迟来的如释重负感:“小树,其实那天晚上坐在病房里的时候,我确实想过你。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守夜的时候,我想过你。殡仪馆的人问我有没有家属一起的时候,我特别想你在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声音在漫长的压抑后,有了一丝发干:“我总觉得,等你来了就好了。后来那几天,医院、殡仪馆这些地方都是我一个人跑完的。可等把事情都办完了,我发现,原来很多事我自己也能做完。”

  程树言的手指抠进掌心,指节白得泛青:“阿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宋野伸出那只在冷风里吹发硬的手指,在程树言的眼角轻轻抹了一下,带走了那滴滚烫的泪水。他轻声说:“别说对不起,小树。说对不起,就好像我们谁做错了什么一样。”

  程树言浑身颤了一下,隔着泪水怔怔地看着他。

  宋野:“你在北京没日没夜地拍戏,刚开始那几天,我总觉得你会过来。医生下病危通知的时候,我在想,再等等。等你过来了,你总会知道,后来守夜的时候也是。结果等着等着。事情就办完了。人也送走了。”

  宋野站直身体,轻轻唤了他一声:“小树。回北京吧,去忙你的。以后不用经常来这儿了。”

  程树言却道:“阿野,这不是理由。”

  宋野看着他,说出了最重的一句话:“可外婆住院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不能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包括你。”

  冷风从山谷深处刮出来,呼啸着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曾经并肩挤在折叠床上取暖的温度,散了个干净。

  他们站在乱石河滩上,看着对方,相顾无言。

  夜里,最后几个游客散了,格列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视线不断往两人身上瞄。

  程树言抱着一杯已经冷透的茶,在角落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宋野一直在对账,冷着一张脸,谁也不搭理。

  格列实在看不下去了,倒了一碗青稞酒,端到程树言桌前:“程导,喝口酒暖暖吧。”

  他刚开口,宋野算完了账,站起身,走了出去。

  客栈大堂的木门开合,卷进一阵刺骨的冷风。

  程树言坐在阴影里,眼睫毛颤了颤,依然盯着那杯已经没有热气的凉茶。格列叹了口气,跟着推门走了出去。

  后院的木走廊上静极了。

  宋野靠着粗糙的木栏杆,指尖捏着半截刚点燃的烟,红色的火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格列在他身旁站定,忍不住低声劝道:“阿野哥,树言哥在里面坐了一整天了,他大老远赶过来,戏一杀青连北京都没回就直接开车上山了,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

  宋野吸了一口烟,火光大亮,又在黑暗中沉寂下去,转过头,看着格列,语气冷淡:“这事没的商量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野开始做别人的向导,他拒绝了程树言找他做向导的请求。

  程树言站在客栈的大堂里,看着宋野熟练地帮别的游客背起行囊,对他反而客套得像块石头。

  程树言没有在客栈里堵他。

  到了程树言出发前一天,他们一直没说过话。

  程树言问到了宋野下山的地址,正好在他们修车而相逢的路上,等了整整一天。

  程树言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一直等到傍晚。

  金属的引擎盖早已冷得像块冰,山谷里的阳光刚刚落山,群山在暮色里只剩下一圈黛青色的冷硬轮廓。

  宋野刚给一队自驾的游客指完路,抄着口袋,顺着陡峭的河堤走了下来。

  他在山上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路上的越野车,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宋野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程树言被冻得发青的脸,想要伸出手,却收了回去:“你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吗。”

  程树言:“你又想把我赶回北京?”

  宋野沉默片刻:“我是觉得没必要了。”

  程树言脸色变了变:“什么没必要?”

  宋野道:“我们就这样吧。”

第117章 宣告分手

  程树言站在泥地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他盯着宋野,像是没听懂这句轻飘飘的话。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宋野淡淡道:“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程树言死死盯着他。过了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明白了?宋野,你得给我个理由。”

  宋野沉默下来,说:“因为我累了。”

  程树言眼睫颤了一下。

  宋野自嘲地挪开视线:“我以前总觉得没关系。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就行,反正你总会回来。后来外婆住院,医生出来找家属签字的时候,殡仪馆的人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家属的时候,我就发现好像我一直都在等。等你有空,等你回来。”

  宋野说:“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程树言的眼眶一下红了,脱口而出:“我让你等了吗?”

  宋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从来没让我等过。是我自己愿意的。”

  程树言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红着眼问:“宋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有空就过来,你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

  宋野的目光落在程树言发红的眼睛上:“小树。没有你,我也撑下来了。”

  公路上骤然一静,程树言钉在泥地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树言死死攥紧手指,指甲深深地掐进满是泥水的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红着眼看向宋野,声音轻得发抖:“你说就想说,你不需要我了。”

  这一次,宋野沉默了很久,轻轻闭了闭眼:“对。小树。我不需要你了。”

  程树言脚下那双薄底的皮鞋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黏稠的红泥紧紧裹着他的脚踝,可他好像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的生活里不能只有电影,我也想要你。电影是电影,你是你。这两件事在逻辑上根本不冲突。”

  暮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山风在道路四周刮得呼呼作响。

  宋野平视着程树言那双通红的眼睛:“你觉得你可以兼顾。那你告诉我,过去这半个月,你兼顾了什么?”

  程树言的呼吸猛地滞了一下。

  公路上的风刮得越来越急,吹得他脖子上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