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掷生
医生安抚地点头,再回到病房,姜璨已经因为未尽的麻药又睡了过去。
真正清醒是在第二天早晨,陆闲还穿着昨天那一身衣服,神色憔悴,他不敢说话,只能用那种担忧焦虑的眼神望着姜璨。
“疼吗?”
陆闲动动嘴唇,姜璨辨认出口型,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左耳已经有了反应,能够听见外界的闷响,陆闲不讲话,就那么看着他,直盯得人尴尬,忽然别过头去。
过分灵敏的听力捕捉到了一丝啜泣声,男人竟是在无声的流泪。
他们的关系并不适合向对方暴露如此软弱的一面,正好姜晴轻轻推门进来,把陆闲换了出去。
他这辈子都要和姜璨小声讲话了。
即使医生说听觉敏感会在两到三个月后慢慢恢复,但陆闲总想到自己之前对姜璨恶语相向的场景,他恨不得回到过去捅自己两刀,一想到姜璨曾经经历了什么,如今又在病床上独自忍受着耳鸣和头痛的术后反应,陆闲就恨得不能自已。
他的眼泪同样让姜璨心绪混乱,陆闲甚少如此直观地表露脆弱,可重逢时他抗拒对方不哭,一次又一次和他划清界限时不哭,为什么要在手术后那样安静地望着自己哭呢?
好像那个刀口剌在他身上一样。
姜璨不会再把陆闲的软弱朝任何爱情的方向引导,但男人的愧疚和执念好像又不至于落泪,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陷入了术后应激的不适症状中,时常昏睡,偶尔清醒又见到陆闲那种近乎深情的凝视,只好闭上眼装作没看见。
住院一周后,姜璨可以带着耳罩回家,耳道内还有填塞材料,但换药的工作可以在原西县进行,陆闲包了一辆宽大平稳的商务车,在高速上疾驰如风却一点声音都漏不进车厢。
新的难题很快出现,姜母年纪大,不好控制自己的音量,姜璨和姜晴也无意让老人担忧,于是姜璨无处可去。
商务车停在小区楼下,他只有一个选择。
陆闲家里早因为创作而贴了隔音材料,但只有一个卧室可以睡人,男人匆忙又安静地把卧室里自己的东西都收出来,把沙发改造成简易的床。
一米八七的大个子,沙发只有他一半长,陆闲搬了几个椅子放在“床尾”延长,拿床单一罩,扬起笑容向姜璨表示“完全没问题”。
夜幕降临,陆闲把卧室好一番检查,确保阳台透不进任何街外响动,房间里静得像录音室的隔音仓,这才让姜璨睡下。
“晚安。”
他站在卧室门口,用气声说道,姜璨轻轻点头。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无法不令他动容,但这同样成了令姜璨烦闷的根源。
他不需要陆闲为他改变,哪怕是任何一点,可男人现在对他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从前讲话那样张扬肆意,更不会委屈自己去照顾别人,如今竟能一声不吭,从入院到出院都打点得井井有条。
陆闲变得越多,他心中越不安稳,即使这一切都导向爱情的某种可能,姜璨也无法回应这份感情。
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可这河浪波涛汹涌,追着他的脚步在堤岸舔舐,即使已经勉力压抑自己的水花不要沾染行人簇新的鞋袜,却依然会有一两点溅起的水滴,在布料上留下洇开的深痕。
这痕越积越多,直到某天姜璨在半夜醒来,卧室内漆黑一片,厚重的墙壁和隔音材料不仅阻隔了声音,同样阻隔了幽微的月光,但敏锐的听觉仍令他捕捉到有人在他床边呼吸。
离得很近,位置很低,像是跪在床边,接着那人触碰他的手腕,轻轻抚起袖口。
陆闲吻上他腕间的刀口。
那年割腕留下的刀疤错落狰狞,那之后姜璨习惯用宽大的表带覆盖,可手术要求撤下身上所有的金属制品,于是伤疤重见天日。
他早忘了还有这些东西,于是也没想着重新遮盖,没想到就这样日日被陆闲看在眼里。
此时的男人跪在床头,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跪在狭小逼仄的告解亭里向神父忏悔,百叶小窗将他们隔绝,看不到人,甚至也听不到声,可滔天的悔意震耳欲聋。
陆闲跪了多久,姜璨就醒了多久。
第72章 因为我是个男人
倏忽就到了秋。
姜璨向幼儿园请了长假,长时间不能出门。
正好园内也趁着假期翻新装修,陆闲给他看过照片,原先斑驳起皮的墙面被漆成柔软的奶杏色,室外操场增设了一圈加厚橡胶,不仅有滑梯,还有新的秋千,沙水池和攀爬架。
音乐教室换成落地玻璃窗,姜璨甚至在里面看到一架钢琴。
原西县没有会弹钢琴的老师,这样昂贵的大块头放在这里实属浪费,但陆闲却说有了钢琴,就会有钢琴老师。
男人一开始还全天陪在他身边,后来逐渐在白天有事出门。
姜璨本以为他是继续去采样,却在家里看到陆闲落下的录音笔,他转而盘问姜晴����妹妹和陆闲在给他治病的这段时间建立起了良好的革命友谊,有些话甚至会背着他讲。
姜晴拗不过,这才坦白陆闲在幼儿园替他当带班老师,带孩子们排练中秋表演。
这消息简直媲美恐怖片的程度,姜璨带上耳罩,独自步行去幼儿园。
太久没有出门,以至于秋天的寒冷令他感到愕然,姜璨返回去添了一件外套����如果穿少了陆闲又要大惊小怪,虽然不会骂人,但姜璨受不起他那种委屈的眼神。
隔着很远就能听到儿童唱歌的声音,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陆闲正坐在钢琴前,被小孩们簇拥着,指尖弹奏简单的旋律。
一曲毕了,有几个活泼的小孩兴奋地转了个圈,像是他们排练过的舞蹈动作。
若是把这个场景拍出来发在网上,想必当天就能引爆全网,大明星在这里带学龄前儿童不说,陆闲那向来以桀骜冷硬著称的人设,居然也有软化的时候。
陆闲远远看到他,把孩子们委托给助教,自己找机会溜了出来。
他身上脸上都有小孩用画笔留下的痕迹,姜璨知道当幼教不是容易的事情,除了表面上的教学和看顾,平时喂饭、收拾卫生,遇到一些年纪特别小的还得帮忙处理排泄物,这对陆闲来说简直就是精神折磨。
“你怎么来了?”
“你说的钢琴老师,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陆闲笑着摇摇头,招聘信息已经发出去了,他开了很不错的条件。
姜璨把纸袋子递给陆闲,男人受宠若惊地接过,里面躺了一条浅驼色围巾。
是刚刚姜璨回去添衣服时拿的,他记得陆闲早上只是单衣出门。
陆闲二话不说,立即围到脖子上,不甚精细的羊毛扎得脖子有些痒,可他却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温暖。
姜璨本来是想劝陆闲别再做这些琐事工作的,有些话他很早就想说了,陆闲在原西县待了这么久,也该到了回去的时候。
但刚刚那副情形又令他说不出口,视线一直落在教室里的钢琴上。
“你是不是想弹钢琴?”
之前在团里姜璨也只接触过电子键盘,钢琴虽然不是多稀罕的东西,却偏偏和姜璨缺了些缘分。
“等你耳朵恢复了,我教你弹钢琴。”
那还要好久,姜璨下意识想,陆闲难道想在原西县过年?
正好到了幼儿园活动时间,小孩们吵吵闹闹地跑出来了,陆闲拉着人往旁边避避,忽然,姜璨脸颊上一热。
陆闲亲了他一口。
他的确是没忍住,这些天姜璨终于被养出些肉来,微笑时腮上有一朵小小的酒窝。
“你快回去吧,小心耳朵痛。”
偷来的香吻甜滋滋,陆闲笑得眯起眼睛,冲姜璨摆手。
姜璨有些心神不定,往回走的路上,耳朵忽然捕捉到隐约的钢琴声,是久石让的《Summer》,轻快俏皮,又伴着孩子们的笑。
他很怀念他们的夏天。
路过小区门口,姜母正在摆摊卖饼,围坐有一群老太太,众人聊天谈笑。
老人远远看见姜璨,问他耳朵还痛不痛,她知道姜璨去治了耳朵,每天想着给姜璨做猪耳朵吃。
“妈,你的三轮车换了?”
老人闻言,拍拍车把,之前那辆车是姜璨淘来的二手,虽然能用,但走山路实在颠簸费力。
新换的三轮是带电助力的,轻轻一蹬就能走,姜母当着一众老友的面把车子好一番介绍,末了还夸:“小陆真是上心了,我们晴晴也争气,马上要去大公司了呢。”
姜晴面试的过程并不顺利,好在结果如愿,中了京市一家娱乐公司的运营岗。
姜母夸奖的神态,俨然把陆闲当成自己第二个儿子,说陆闲是如何帮着姜晴模拟面试,还给她帮忙备菜、推车。
姜璨听着头大,先行告辞离开。
他的耳朵除了对过高音量还有些敏感,正常生活交流其实已不受影响,在陆闲家客厅坐了好一会儿,猛地翻出家门钥匙回了对门。
平时也有回来过,但若不仔细看,的确发现不了这么多改变。
卫生间一直漏水的天花板早已补好,原先水压不足的淋浴头也改成一大一小,水温适宜,那些被他修修补补继续使用的器具一应换新,就连杂物间里忽明忽暗的灯泡都亮堂不留一丝缝隙。
今天排练很顺利,陆闲摩挲着姜璨给他送的围巾,把鼻子埋进去深吸一口。
空气都变得芬芳了。
他牵着许愿回家,给女孩买了蒸糕,路上碰见姜母收摊,还帮着推了一段路。
上了楼,各回各家,钥匙喀哒开门,陆闲却直觉屋里好像变了。
细看才发现原先铺在沙发上的床单被撤走了,椅子也物归原位,他慌慌张张推开卧室,发现床上四件套整整齐齐,都是刚换上的。
而姜璨睡过的那一床此时正在阳台上随风飘扬。
陆闲立马开始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具体是哪个字惹姜璨不高兴,还是哪件事又做错了。
思来想去,只有那个冒失的吻。
他太心急了,懊恼心腾的升起,但亲自来看他,还给他送围巾的姜璨诱惑力堪比热腾腾的蒸糕对刚放学的许愿。
陆闲正在这边悔得锤床,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回来了。”
是姜璨,他从母亲口中听说了陆闲放学,紧张地前来开门。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视一圈,陆闲说道:“你搬回去了?”
“对,感觉耳朵恢复的差不多了。”
“真的可以了吗,伯母早上要备菜出摊,姜晴还要准备最后一场面试,是不是回来好一些。”
姜璨没有说话,很明显这些不是问题,陆闲顿了一会儿,垮下肩来。
“对不起,我今天不该……你别怕,我发誓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姜璨连连摇头,陆闲有些急了,声音又不敢太大,只有语速越来越快:“是我自己没有控制好,我应该提前问你的,而且是不是因为在幼儿园门口,你怕别人看到?没有人的,我把你挡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姜璨打断陆闲的辩白,“我想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市。”
陆闲有些意外:“我不回去,在这里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