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拯救瑶光星
楚决闻言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慢。
他一路带着程之琴大步往前走,根本不管她已经被拉得一路小跑。
傅斯然按住他的肩:“坐车,不然容易被拍。”
楚决说:“没关系。”
他不是第一次和他妈妈这样在外头走。
第一次是他十五岁时。他拿着水果刀指着楚慈宇,说,离她远点。
然后他就握着那把小水果刀,一路扯着额头流血的程之琴,要去派出所。
路上程之琴一直在哭。
他问她:“你到底为什么不反抗。”
“你到底为什么不反抗?”
他不只是在问她,也在问他自己。为什么不第一次看到他妈妈的伤口就质问到底,为什么不让她离婚,为什么小时候她到他的床前哭他不多想想,为什么前几次只是报警,为什么呢?
十五岁那年楚决想问的有很多。
想问为什么他妈妈总是会哭,总是带伤,他爸爸总是喝酒,总是咒骂,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能做,为什么,课本里,同学口中稀松平常的家庭的快乐,他从来没得到过。
但他没办法从程之琴口中得到答案。
他瘦弱的妈妈被他拉着,已经矮了他一个头。她啜泣,抽泣,惊慌,抽噎,然后归于啜泣。他们走在江边,雪落下,坠到地上。而深夜的江水宛如一面墙,把雪,风,年少的楚决的痛苦,和他妈妈的啜泣,裹得密不透风。四周没有其他人,他们只能兀自在这样的世界里沉沦。
“小决,小决……”她的声音嘶哑着,“别怪妈妈,好不好?”
他没办法怪她,他不知道怪谁,他想应该怪他的出生,让程之琴的所有懦弱都有了借口,能说不想让他失去完整家庭,不想让他失去经济来源,不想让他独自一人。
但他又暗暗地想,你明明只是懦弱。你明明只是懦弱。你明明只是不敢求救。你为什么要这样怪我。
他妈和他爸一开始,也只是故事里的一对私奔的山盟海誓男女。
虽然自他有记忆起,他们就像所有人一样在现实中磨尽了爱情,剩下的只有暴虐和在他母亲回忆中才存在的温情。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派出所,警察来到他们家,接着没有后文。
关于那天最后的记忆是,程之琴拿着急救箱,给他包扎。
他没接受,只是问她:“为什么不反抗?”
她想了很久。
“你不说,我就不包。”
十五岁的少年敢于要任何答案。
她只是喊小决。
他说你看着我,妈,为什么呢?
她说她反抗过了,会被打得更狠。
他问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但也为什么,他今天才有勇气真的做出反抗?他是不是同样是个粗心的,旁观的,忽视的,沉默的,施暴者的同伙?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太用力按着刀锋而受伤的手。他错觉那已经满是程之琴的血。
他接着报了三次警,带了程之琴去了两趟医院,然后索性把事情闹大,最后程之琴和他生理父亲离了婚。
接着遇到了张耀华。
他有时候会想,程之琴是不是就是很容易引起人的施虐欲。兔子一样,脆弱的,无助的,痛苦的。
但又凭什么过多地怪罪受害人?
可是到底要怪谁,到底应该怪谁?他气程之琴烂泥扶不上墙,恨铁不成钢,同样知道她的无助,她的困境,她的痛苦。
道理谁都会说,可照样仍过得一塌糊涂。他自己,同样在帮她那个一滩烂泥一样的新家。
他想弥补过错,想献祭自己,想帮自己的母亲。
然后还是一样,他再次在忍无可忍时把她拉了出来。
楚决不说话,傅斯然皱着眉,对后头跟着的车打手势。
“别走了。”傅斯然走向前,“坐车,阿姨状态不太对。”
其实楚决状态更不对,但他知道,恐怕不应当现在提。
楚决回过神来,问他:“你怎么还在这?”
这话很不客气。
是剧场闭幕让他拿着票走人的意思。
傅斯然没生气,他对上程之琴无措的抱歉的眼神,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在意。
“我一直没走。”他说,“坐车吧,傅氏法务部这方面不算专业,但总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也先替阿姨找个地方住。”
“傅先生又闲着没事做对我发善心了吗?”
“小决!”程之琴出声,“傅先生,不好意思。”
傅斯然没在意这个。他低头看着楚决的手:“还有你的手,去医院人多口杂,总有人会拍到。到公寓处理一下。”
他对着程之琴点点头,楚决问她:“想好了吗?”
程之琴没吭声。
“别逼她。”傅斯然讲,“你跟我坐后排,让阿姨先坐在副驾驶。”
楚决看着他们俩,到底还是打开了车门,让程之琴坐进去。
“去之前我们俩的房子。”
“去我家。”
他们俩同时开了口,司机颇有点无奈。
“去房子里吧。”楚决想了想,改了口。
傅斯然点了个头,低头去看他的伤。
没什么,玻璃片划了几道,虎口有一道划得深一点,至今还在渗血。
“不疼吗?”
楚决没回答他。他的前情人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绿化聊胜于无。这个点周围没什么人,开到另一片郊区时,天色灰暗下来,车流凑成的灯流弥散开。
下车时傅斯然没忘记那两个本就是送给楚决母亲的礼盒,一路拎着往上走。
楚决伸手接过。
傅斯然原本没想放手,但这人手一看再扯又要出血,还是笑了笑,让他拿着。
程之琴这会儿看起来已经好了些,楚决脸色很差,但看向他时,仍然是沉静的样子。
“阿姨安顿一下吧,家里可能没衣服,可以加一下司机的微信,缺什么让他再去给您买。”
傅斯然笑笑:“我也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傅总做事从来体贴得很,这时候点个头,留下他们俩独处。
楚决原本刚给程之琴介绍完房间,这时候站在门边:“我和傅先生还有点事要聊,你想清楚了再找我吧,先好好休息。”
本来就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候,程之琴也没有意外,只是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他手上的伤。
“我没关系。”楚决叹了口气,“拍戏受的伤比这重多了的也有。别担心我。”
他总算是放软了口气,程之琴只好点点头。
他和傅斯然,一前一后,出了门。
楚决手上仍然拎着那两个礼盒。
坐到车上,傅斯然看着他笑:“我们聊什么?”
楚决对他说,谢谢你。
傅斯然这个人挺贱兮兮的,看楚决状态好了些,立刻打蛇随棍上,说:“这可怎么办,欠我的越来越多了啊。”
楚决看着他,片刻后,才笑了笑。
那笑泛着很重的苦味。
他深呼吸,问:“想让我怎么还?”
他想,世界上就有一些荒谬至极的事。他自觉再来一遭,把程之琴拉出来,或许能勉强求得自己的心安。但没想到,代价是,要欠自己喜欢的人的人情。
他讨厌被怜悯,更讨厌亏欠他人,尤其讨厌,亏欠自己喜欢的人。
仿佛,永远,都在偿还。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要说。
哦想到了,愚人节来这一章很合适呀。敬楚老师努力努力白努力的人生。
第10章 对错
想让他怎么还?
傅斯然看着眼前的人英俊的脸。楚决看起来仍不染纤尘,仿佛根本不会在凡间降落,不会因七情六欲染上一身污泥,可偏偏手上在渗血,家庭关系乱七八糟。傅总只觉得奇妙。
人性本贱,他那瞬间突然很想看楚决失控。否则,楚决喜欢他这种事,实在太没有实感了。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动情吗?
事情如果可以到这里结束,如果傅斯然能开出一个明确的价码,楚决将不计一切代价,付清,离开,然后再也不想回望。
可事实是傅斯然盯着他看了半晌,说,好歹也当了你这么些年的金主,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楚决对这样的熟稔感到无奈。他懒得陪对面人演戏:“傅总,你不会和情人们说多了甜言蜜语,真觉得自己就是好心人了吧?”
傅斯然心里有一本账簿,面上满足情人的所有要求,实则每出现一个不合他心意的事就暗地里扣分。扣到负分时,就说再见。对面人毫无心理准备,以为彼此关系尚好,于是惊慌彷徨无法置信。傅斯然看着他们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显得丑陋的脸,会觉得开心。仿佛憋气那么久,只为那几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