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其实工作室那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苏致秋还是开了口,只是他不知为何,不愿看见凌岁寒的脸色,只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声道:“刚回来的时候,我在龙恒商场就见过你。”
凌岁寒似乎站直了,正盯着他。
“我远远看了你一眼,正好看见你抱着你……的孩子,旁边那位是你妻子吧?”
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抿抿唇,还是道:“很漂亮,人看着也很好,恭喜你啊。”
凌岁寒没开口,偌大的卧室本就空荡荡的,此刻更是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苏致秋不愿看凌岁寒脸上的表情,无论是得意,还是幸福,抑或对他的提防。
他都不愿意看见。
他看着床头的汽车小夜灯,轻声道:“也是因为早就知道你结婚了,所以我以为你放下了,你可以说我虚伪,可我真得不是故意要接近你的,其实看到你妻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眼前人反常地一直未开口。
苏致秋能理解他此刻的震惊,亦或是思虑。
他鼓起勇气,双手把浴巾揉捏地乱七八糟,抬起头。
凌岁寒也正盯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透过那双熟悉的眼眸,苏致秋看清凌岁寒眼底的复杂神色,有茫然,有沉思,还有一抹他看不懂的匪夷所思。
过了片刻,凌岁寒才蹙起眉,命令道:“你把刚刚这些话再重复一遍。”
“什么?”
苏致秋当然不会做这件傻事,他只是宽慰道:“你放心,我可以签协议,绝对不会告诉第二个人,而且说实话……”
他心知接下来这番话又会被男人嘲笑虚伪,但他依旧认真道:“看到你结婚了,我真得为你开心,也是真心地想祝贺你幸福。”
“我不想看见你被仇恨冲昏头脑,我会赎罪的,但我相信,你也不想因为我这个浑蛋,伤害自己的妻子吧,所以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他没再多说,凌岁寒也不是傻子,自然会明白他的意思。
凌岁寒看着苏致秋嘴角的笑,那抹笑纯粹真诚,不带一丝虚情假意,也不带一丝不甘。
苏致秋说的是真的。
他是真得在恭喜他新婚快乐,也是真得不愿意伤害他的“妻子”。
没有难过,全是坦然。
多讽刺。
他侧过脸,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想多了。”
苏致秋疑惑地抬头看他。
凌岁寒没由来的一阵烦躁,声线充满嘲讽,“你不会伤害到她,因为……”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因为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离婚了,那个孩子也是个误会。”
话说出口,凌岁寒自己先移开视线。
苏致秋察觉到他的闪躲,虽然内心惊起骇浪,却也知道这是个凌岁寒不会愿意提起的话题。
“不好意思。”
他下意识说。
心底那好不容易褪去的浪潮却再次涌来,化作一阵难言的苦涩与自嘲。
为了男人刚刚那个停顿,那个一定是因为失落到极致才有的停顿。
怪不得。
怪不得凌岁寒会提出那样的要求。
原来是已经离婚了,不会伤害到那位女士了,他就说凌岁寒不是那样的人。
因为他见过凌岁寒爱人的模样。
所以他再了解不过男人对所爱之人强烈的保护欲。
只是,现在被凌岁寒牢牢保护的人,不再是他罢了。
苏致秋抿起唇,笑了笑。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脸上这个笑,竟没有一丁点幸灾乐祸,或是庆幸,只有接受一切事实后的平静。
一点都不像个前任。
让他觉得很刺眼。
“还有,我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你,以及一切和你有关的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提起。她懂我也信任我,就算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也绝不会多想,以为我们旧情复燃。”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凌岁寒报复性地一字一顿道。
那是刀刃般的刻薄,深深刺入心脏。
他近乎贪婪地欣赏着苏致秋脸上的神色,一向高高在上的狼王,此刻像是一条为了猎物撕咬敌人的败犬,即使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也要拼命找到一丝伤害到对方的证明。
哭吧,让我看到你的悔不当初。
得意洋洋的野犬,却没发现自己的眼底已经漆黑一片。
苏致秋一言未发,他听到自己声音微哑地说:“那就好。”
四周一片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注视着对方,一时竟说不出谁的心跳动得更猛烈一点。
可偏偏,他们面上俱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苏致秋抓紧浴巾,忽然绕过凌岁寒,低声道:“我去洗澡了。”
他转身快步消失在房间里。
热水哗啦呼啦地从头顶浇下,白色的雾气在浴室内蒸腾,模糊了人的视线。
苏致秋用力抹了把脸,甩掉水珠,眼眶被热气熏得泛红。
他早就洗好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愿意离开热水下。
像是一个连心脏都被冰霜冻结的人,固执地守着最后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角落。
水珠不断从他的脸上滚落,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却惘若未觉,直到浑身被水冲得开始发疼,手指尖的皮肤都皱起,他才关上了花洒。
凌岁寒只给了他一块浴巾,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围住一块重点区域。
围了上面,露出下面,围住下面,就会露了上面。
他打量了一圈战损版的简陋浴室,放弃了找一块大浴巾的奢侈想法。
镜子被雾气弄得模糊,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真切。
苏致秋没有拿旁边的纸去擦,而是先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页面还停留在和苏致枫刚刚的聊天框。
苏团团果然还没睡,一直在等他。
在他小心翼翼地给苏致枫打电话的时候,苏团团几乎在那头一下子就跳起来了。
他在电话里激动地大喊:“爸爸,爸爸!”
苏致秋忙按下音量键,心虚地看了看门口。
被苏致秋以不能扰民为由制止后,他很快就乖乖安静下来,抱着苏致枫的手机小声问他,“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呀?团团和叔叔想去接你。”
看着一脸担忧的小孩,苏致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可偏偏,他还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扯谎说工作太晚,不回去了。
苏团团立刻给他弹过来一个视频申请,苏致秋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下意识拒绝了。
“乖,爸爸还在公司,不方便。”
苏致秋简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骗完大的骗小的,还哪个都得罪不起。
好在,苏团团比起他那个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妈”好哄多了,在苏致秋再三致歉并允诺带他出去玩后,懂事地点点头。
挂断电话前,小家伙还不忘安慰爸爸工作辛苦了,让爸爸早点睡。
看着屏幕里团团认真又懂事的小脸蛋,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都恨不得扯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飞回家替他陪团团。
手指不自觉地打开相册,苏致秋端详着团团耍酷的臭屁照片,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雾气渐渐消散,露出镜中人的真容,也强迫他收回思绪,面对现实。
苏致秋放下手机,犹豫一下,解开了腰间的浴巾。
镜中人二十七八的年纪,脖颈修长纤细,腰很细,腿又直又长,只是因为多年劳累有几分瘦弱。
皮肤因常年不见光而有些苍白,眼角微微上扬,鼻子很直,热水冲刷后的唇瓣饱满嫣红。
当年除了凌岁寒的脸一骑绝尘无人反驳外,他们队内的第二门面可谓是打得水深火热。
他的粉丝打架时总爱说的几个词,也被他记住了。
温柔、淡颜、哥哥。
甚至还有一大段专门为他应援的话,苏致秋已经不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但他还记得大意是说他笑时眼尾上挑很温柔,不笑时又是典型的淡颜,透着几分淡薄,温柔纯粹又带着锋芒的气质,像秋天飘落在地的枫叶一样,人如其名。
不同于人们每每提起凌岁寒时必提起的惊艳与冲击力,他一向是他们团内耐看型的代表。
因为他和凌岁寒是对家,所以两家粉丝吵架的时候,总是一个骂对方长得普还装什么岁月静好白莲花,一个骂对方整天吹神颜,是空有一张脸的废物花瓶。
少有的几个cp粉大喜,花瓶和花,绝配啊。
想起从前那群女孩无数次维护他的模样,苏致秋慢慢收紧手。
当年年少轻狂下做出的一个草率决定,到底伤害了多少人。
他对不起的人,又何止凌岁寒一个。
苏致秋把手举到眼前,上面被他掐出了深深的红痕,然而再重的伤也终将慢慢麻木,唯有内心的自责与亏欠五年如一日。
他放下手,最后扫了一眼腰上的赘肉,有点沮丧地捏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