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儿童医院离他家只有不到三十分钟的距离,但凌岁寒坐在车里,一边看着窗外倒下的景物,一边听着耳边苏致秋崩溃的声音,只觉得度日如年。
一颗心碎成了好几瓣,碎得悄无声息,却痛到了极致。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对刚认的亲儿子的担心,还是因为苏致秋不成句的抽泣,而心疼。
他觉得,可能是后者多一些。
司机扫了眼后视镜,小心地提醒道:“凌少,凌总他们好像跟上来了。”
凌岁寒没有抬头,他根本没有听到司机的话,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慰苏致秋,询问事情经过。
苏致秋是个很坚韧的人,他只崩溃了不到一分钟,就很快调整好情绪讲清了原委。
“今天上午,我和柠檬妈妈带着他们去了一家亲子宠物乐园,本来玩得好好的,都要走了,结果柠檬下楼的时候被绊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我和团团走到他前面,我本来想拦住他的,但是他从我手边滚下去了,我没拦住……”
苏致秋少有地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想到团团会跑过去拦他,他跑得太快了,只抓住了柠檬的衣角,自己却没站稳,从,从……”
他这次顿了好久,才有些费力地说:“从楼上掉下去了。”
凌岁寒抬起眼,他了解苏致秋,听出了对方话的暗意,不是从楼梯上摔下去,而是直接从楼上掉下去了。
眼前浮现相应的画面,凌岁寒猛地闭上眼,只觉得一片猩红在眼底浮动,逼得他耳边一片轰鸣。
“现在怎么样了?”他听见自己问,语气竟然还称得上平静。
“刚送到急诊了,具体……还不知道,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说到这里,一直强撑着尽量把事情说清楚的苏致秋,再也撑不住了,他捂住嘴,依旧从指缝里溢出细碎的呜呜声。
“怎么办,凌岁寒,”他说得很混乱,带着深深的茫然,“我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那么小,一个人在里面,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恨自己,我宁愿是我……”
一直强压着心头慌乱温声安慰他的凌岁寒,猛地拔高音量拦住了他后面的话,“苏致秋!”
那头不说话了,不吉利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凌岁寒也被这个突然的意外弄得措手不及,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彻底慌神。
这是在北城,今天苏团团好不了,他这个凌氏继承人也不用干了。
“别怕,团团不会有事的。交给我,我去联系个人,你在医院等我,我还有十分钟就到。”
他安慰道。
那头,苏致秋也稍微冷静了些,嗯了一声,就要挂断电话。
凌岁寒温柔道:“不用挂。”
他拿出工作手机,快速地打了一个电话,又很快挂断,再打下一个。
成年人的世界里,即使当下再崩溃抓狂,也要耐着性子,礼貌客气地笑着和人说话。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跪在母亲面前求得恋人一点消息的少年了。
苏致秋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只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呼吸声。
他一边跟电话那头客气地说话,一边分心留神着这边苏致秋的情绪。
最后,他给跟在后面的凌总和凌夫人打了个电话,一些人力物力他能卖人情调动,而有些大拿就不是他能请动的了。
他还太年轻,不够格让人家出马。
但凌总和凌夫人,可以。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儿童医院的大门在出现在眼前。
原本要三十多分钟的距离,在他的拼命催促下,硬是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刚一进门口,司机正要找车位停下,凌岁寒已经拉开车门跑了下去。
早就得到消息的朋友就站在大厅门口等他,看见他就立刻迎上来。
对方梳着整齐的背头,胸牌写明对方的身份,是医院的内科主任。
男人一边给他说着刚刚去急诊问出的情况,一边引着他上了私人电梯。
没有人喜欢进医院,无论是鼻尖充斥的消毒水味,还是苍白的墙壁,以及长椅上人们疲惫忧虑的脸,无一不让人心生恐惧。
想起苏致秋之前每次来医院时那惨白的脸色,凌岁寒心中愈发焦急,紧紧盯着跳动的电梯楼层,恨不得夺门而出去跑楼梯。
但他依旧死死压住烦躁,认真地听着朋友给他介绍现在的问题和情况。
一个个他听不懂的专业字眼,蹦进他的耳中。
骨折、挫伤、失血过多……
尽管不明白,但不妨碍他听懂其中的危急。
苏团团,恐怕受伤的确很严重。
凌岁寒用力捏了一下拳头,闭上眼,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些决不能让苏致秋知道。
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喜欢苏致秋事事瞒着他,那同样的,他也不会瞒着苏致秋。
作为生下苏团团的人,苏致秋最有资格知道团团的真实情况。
而且,他坚信苏致秋是个坚强的人。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就是朋友藏不住好奇的眼神。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要是不想我一会做手术的时候走神,还是告诉我这个小孩是你什么人吧?”
对方长得不苟言笑,很严肃的样子,但性格却十分不沉稳。
凌岁寒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心情跟他磨叽,直截了当地吐出三个字,“我儿子。”
“?”
“什么?”
对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好像忽然听不懂话了一般,傻不拉几的。
不等凌岁寒再开口,眼前的电梯门就在眼前缓缓打开。
他没有理睬还在追问的朋友,大跨步出了电梯,身后人追上来,给他指方向。
“这边,前面右拐。”
“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这个小朋友都四岁了,你瞒了我们几个这么久?”
“不对啊,你不是对你的白月光守身如玉,怎么突然移情别恋了?”
对方一边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自己的惊恐,一边急匆匆地跟上他。
不用再指路了,凌岁寒刚一拐过走廊,迎面就撞上一脸仓惶的苏致秋。
“我,我听着好像是你的脚步声,就过来了。”
苏致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恍惚,对他磕磕巴巴地说。
凌岁寒根本看不得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手比脑子快地将对方一把揽进怀里。
苏致秋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投入男人的怀抱。
凌岁寒抱他抱得有点紧,两个胳膊好像要把他的腰搂断,让他都快要喘不上气来。
但他却觉得刚刚好,这样用力的拥抱,恰恰弥补了他内心空掉的那一大块。
事实上,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找回了浑身的力量一般,终于清醒过来。
“没事啊,我来了,宝贝,我在呢,”凌岁寒抱着他,一直在抚他的后背安抚他,“别担心,我不会让团团出事的。”
听到团团的名字,苏致秋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有些站不住。
“先听医生说说,了解一下情况好不好?”
凌岁寒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平生最轻柔的时候,把身后男人惊得睁大双眼。
苏致秋这才注意到跟凌岁寒一起来的男人,看到对方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他一下子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有些紧张起来。
男人对他笑笑,笑得很是自来熟,甚至有点殷勤的模样,就是眼神有些奇怪,看自己像看动物园的大猩猩。
对方自我介绍是凌岁寒的朋友,又把刚刚的话也说了一遍。
苏致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蛋,越发惨白一片,和头顶的白炽灯一个颜色,人也晃了晃,差点站不住了。
看得凌岁寒心中又是一紧,一把扶住他。
只是,现在也不是寒暄的场合,他只抓紧时间问了几个问题,各个都很直接。
会有生命危险吗。
会有后遗症吗。
手术要多久。
有什么需要家属做的。
凌岁寒只问了四个问题,都是苏致秋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的。
他本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却因为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而变得瞻前顾后。
对方一一回答后,急诊室的门就开了,走出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
苏致秋只感觉自己耳边乱哄哄的,直到胳膊被凌岁寒握了一下,才回过神。
他环视一圈,发现刚刚的医生不见了,凌岁寒的那个朋友也不见了。
凌岁寒怕他着急,忙解释道:“医生们去手术室了,争取早点做手术,团团也能少受会罪。”
苏致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抬头却看见凌岁寒欲言又止的脸蛋,弄得他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怎么了?”他忙问。
见自己吓到他了,凌岁寒缓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才继续道:“刚刚医生说让我们做好输血的准备,团团失血太多,做完手术后肯定要输血。”
“但,你也知道,”凌岁寒有些无奈又焦躁地道:“现在医院的血库都十分空虚,根本没有那么多符合血型的存储。”
“所以,”凌岁寒不再拐弯抹角,“问你有没有能献血的家属。”
“我记得你是b型血对吧,”凌岁寒想了想,问他,“我还真不太清楚,苏团团是什么血型?”
苏致秋当然知道,脱口而出,“他是O型血。”
凌岁寒搭在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为这个意料之内,情理之外的回答。
苏致秋显然彻底方寸大乱了,没有留意到身边人不自然的停顿,只是紧抿着唇,盯着眼前的地板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