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他一个同样的问题总要反复问好几遍,生怕漏下冬大夫一句话,就差记笔记了,有时候还会让他想起十几岁时在学校里读书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么认真,因为盼望着能通过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
现在,却谈不上改变命运了,只是为了能尽力保住两条生命而已。
他自己偷偷算过日子,不算不要紧,这一算差点把他吓一大跳。
往前一推算,他还在北城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宝宝了!
到他离开北城的时候,正好刚满一个月。
那时候他们已经很火了,基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又正值年关,所以公司给排了很多个人的工作,再加上团队的工作,大家基本都处于睡不醒的状态,补觉全靠飞机上眯一会。
那个月有他们的周年演唱会,苏致秋作为队长,又是队内的第一舞担,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从编排、练舞、领舞等所有工作。
偏偏他又是个要强的人,有时候编舞老师都说可以了,他却因为一个动作耿耿于怀,硬要让自己满意为止。
所以,那一个月,他几乎都没怎么摸到过床。
他对自己肚子里已经悄悄有了一个小生命这件事一无所知,每天连轴转,早晨还在北城,晚上可能就到沪市了。
苏致秋一想到自己竟然刚怀上第一个月,就在舞台上又蹦又跳,还加了许多高难度的动作,就一阵后怕。
别人不知道,但他最清楚自己当时有多拼命,因为知道后面大家团体活动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了,很有可能明年连演唱会都不会开了,所以他不愿意让远道而来的所有粉丝失望,哪怕这里面很多人都骂过他,不喜欢他,但他知道曾经她们一定也真心爱过整个团体。
所以,他真得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认真劲,每一个动作都是超标完成,就连从高台跳下翻滚的开场舞,他都没用巧劲,怕影响观感,任由自己重重地落到地上。
回想一下,迎来全场尖叫的同时,他似乎的确感觉小腹抽搐了一下,当时还以为是上台前热身没到位,毕竟凌岁寒那天不太舒服,他一直在照顾他,却没想到是肚子里已经有宝宝了。
还有在综艺里,他作为年纪最小的嘉宾,总是主动做最难的任务,什么水球炸/弹,什么高空滑索等等……
毕竟他不想总是依赖凌岁寒,就势必要自己抓住所有镜头前的机会表现自己。
当时他只感到惊险刺激,哪里想过肚子里揣了个球!
这要是不小心摔一下……
苏致秋每每想起这件事,手心都冒出一层层的冷汗,实在是太后怕了,心惊肉跳的。
看来他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个命硬的,当初被他反复折腾,硬是一点事没有,甚至还很懂事的没让他孕吐或是其他妊娠反应,让他体面地走完了爱豆生涯的最后一程,没有留太多遗憾。
自从决定留下它,苏致秋是看哪都满意,怎么想怎么喜欢。
孩子第七个月的时候,绿荫成团,盛夏蝉鸣,出了点意外。
他的王八爹苏宏图意外发现了他的检查单,当场发疯,先是摔东西不肯承认,最后发现是真的后,更是彻底陷入疯狂。
他开始胡言乱语,时不时对苏致秋冷嘲热讽,骂他是怪物,是变态,甚至在苏致秋睡着后,忽然拿着椅子要砸他的肚子,把孽种砸死。
有时候又突然怪笑几声,问苏致秋这孩子是不是凌岁寒的种,如果是的话,送去凌家能换多少钱,能不能继承凌家的财产。
饶是已经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些话依旧让苏致秋不寒而栗,好在他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什么都当成耳旁风,只是担忧对方会把这事捅出去。
好在苏宏图也不是全疯了,或许他也知道这件事说出去自己也要被贴上异类的标签,所以他只是在家里发发疯罢了,在外面嘴严得很。
他不蠢也不笨,他只是不爱自己而已。
苏致秋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件事了。
幸好,这种日子没过多久,有一天他一大早就被宝宝踹醒了,只好赶紧爬起来跑到厕所,月份大了就这点不好,容易有尴尬的时刻。
没多久,他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苏致秋出门的时候穿了件宽大的外套,他认领完身份,从警局出来插着兜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仿佛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都被人拎走了一样,轻飘飘的。
没了糟心的人,他一直好好待到足月,到了必须剖的时候,正好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苏致秋咬紧牙关给自己鼓劲。
从去年隆冬到今年浅秋,整整十个月,之间的千辛万苦不必再说,幸好一切值得。
苏致秋虚弱地躺在床上,吸着氧,看着冬大夫怀里的小宝宝。
“是个男孩,很漂亮。”
冬大夫很喜欢这个宝宝,抱给他看。
“小苏,不是我和你客气,我见过的小孩没有一万也有上千了,但三岁看大,这个宝贝以后一定是最漂亮的那个,这眉眼太会长了。”
苏致秋费力地仰起头去看襁褓中的小孩子,他不在乎男孩还是女孩,反正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冬大夫实在有些夸大其词了,孩子明明皱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谈不上多么漂亮。
也就是皮肤白了些。
苏致秋有点失望,他觉得以这个小孩另一个爸爸的基因来说,应当一出生就是个美人胚子才对。
不过他又一想,长什么样也不重要,健康就行了,反正他是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踏入娱乐圈一步的。
或许是察觉到爸爸的视线,一直闭着眼的小宝宝忽然睁开双眼,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朝他看来。
苏致秋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个人愣在病床上,连扯到刀口都忘了疼,只是望着那双眼睛发呆。
直到被他吓到的冬大夫放下宝宝,赶紧来看他,他才回过神来。
苏致秋剧烈喘息两口,伸出手安慰冬大夫,“我没事,就是……看愣了。”
“第一次见都这样,我还见过看着孩子舍不得睡觉的呢!”
冬大夫笑了,看他一眼,又不经意间地道:“我看你一直盯着他的眼,是怕孩子眼睛有问题?”
苏致秋失笑,他望着另一张床上的宝宝,舍不得移开视线,半晌后,才轻声道:“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冬大夫聪慧又一向懂进退,苏致秋本以为她不会再问,却没想到冬大夫竟饶有兴致地问道:“谁?他爸爸吗?”
苏致秋又是一顿,这次是为了冬大夫的话。
冬大夫说完,也觉得自己的话挺别扭,改口道:“不对,应该是他妈妈,嘶,好像也不是……”
苏致秋无奈地抬手,没让冬大夫再继续纠结称呼的问题,打断道:“是,他的眼睛和……那个人很像。”
这是承认了。
反正冬大夫也不认识他,更不会认识凌岁寒了,他一个人憋在心里也实在难受,不如和人倾诉一下好受一些。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只是很像了吧?”冬大夫露出一个意料之内的笑容。
苏致秋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迟疑地点了点头,“他还小,但这双眼睛已经和那个人的有七分相似了,我想,等他长大后,应该会一模一样吧。”
“你说的那个人,他的眼睛很好看吗?”
冬大夫一把年纪了,很少见这么有意思的人和事,就想多问两句。
苏致秋这次回答得很快,“很好看,很特别。”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不止眼睛,我见过很多长相出众的人,但他依旧是那些人里最好看的一个。”
毕竟,能在娱乐圈里只靠一张脸就杀出重围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冬大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看你已经长得很好看了,但听你这样一说,竟然还有比你更出挑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见。”
苏致秋笑了笑,这次没搭腔。
他不可能暴露凌岁寒的。
然而,下一秒,冬大夫抱着小宝宝,头也不回地问了他一句,“你的那个他,是叫凌岁寒吗?”
哗啦一声,苏致秋一下子碰掉了手边的纸盒,他却没看一眼,只是错愕地盯着眼前的老太太。
冬大夫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忙走过来把孩子放到了他的手边,让他平复情绪。
手掌触碰到一团极其柔软的东西,苏致秋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走了,几乎是凭着本能般地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小襁褓抱在怀中。
他动来动去,怎么举胳膊也不对,各种别扭。
苏致秋不禁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因为自己生疏的动作而弄痛这个只有他胳膊这么长的小宝宝。
然而,刚刚在冬大夫怀中还时不时发两下脾气的小孩,到了他怀里,明明被他胳膊夹得难受,却依旧乖巧得很,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
苏致秋觉得他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忍不住对他笑了笑,捏了捏他的小手。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依旧眨着,但他却莫名看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在笑,他在对我笑!”
苏致秋惊喜地大声叫道。
他早把刚刚的惊慌都抛到了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盯着怀里的小东西,怎么看怎么爱都不够。
直到宝宝闭上眼,冬大夫怕他抱时间长了影响刚刚缝好的伤口,就把孩子抱到了一边。
苏致秋的目光紧紧随着宝宝转动,在屋子里穿梭来穿梭去,明明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现在却一点都觉得累了。
见他冷静下来了,冬大夫这才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你的事情,至于凌岁寒这个名字,我也是从你的嘴里模模糊糊拼出来的三个字,没想到还真碰对了。”
苏致秋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那会叫这个名字了吗?”
冬大夫点点头,“你麻醉醒了之后,就一直在无意识叫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念叨,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就跟念经一样说这三个字。”
苏致秋怔然,他在病床上平躺着,直视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还好,冬大夫点到为止,没再继续问“凌岁寒”去哪了,为什么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只是打趣了两句,“别不好意思了,我什么没见过。麻醉出来说脏话说私密事的都一大堆,你只是叫一个名字罢了。”
其实很多人在这种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下意识叫出口的都是“爸爸、妈妈”,或是潜意识中的其中事,像苏致秋这样执着地重复一个名字的还真不多。
可见,他对这个叫“凌岁寒”的人是多么信任,就算人不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下意识喊出的还是他的名字。
好似只要叫出这个名字,就能从中得到无限勇气和力量一样。
至少在曾经,小苏一定非常非常依赖那个人。
苏致秋这么敢想敢做,独当一面的人,她想象不到那个人得对他多么好,才能让他放心地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冬大夫心细,会看事,把后面这几句话咽了回去,没说出来惹人伤心,转身出去了。
安静下来的病房,苏致秋松了口气,又有几分怅然若失。
恢复了一些后,冬大夫也和他讨论过他怀孕的事,冬大夫翻阅了一些古籍,觉得他应该是特殊体质,体内有暗宫,所以才能和精/子结合,这种大部分都是家族的某种隐形遗传等等。
苏致秋听得头晕眼花,什么也没明白,就听懂了对生命无大碍,他就放心了。
毕竟,有了孩子后,他也没心情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了,毕竟每天只是照看孩子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天杀的,他宁可从早跳到晚,跳二十四个小时舞,也不愿意看孩子。
苏致秋无数次在冲奶粉、换尿布的时候发出怒号,又很快沉沦在儿子可爱的笑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