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无繁
安可第一反应是挡住了他的手,“别,不要!”
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犹豫一会,从整齐的本子上裁下一页,远远拿着这张纸挑起桌上爬动的蜘蛛。
蜘蛛在纸上乱爬着,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手了,安可紧张得心脏怦怦跳,加快脚步走到树下,抖动纸张。
蜘蛛掉到了地上,迷茫地转了几圈,随便找了个方向爬走了。
安可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捏着作业纸,找到一个垃圾桶把它投了进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书。
这里的摊位每天都在流动,摊主换了一批又一批。刚摆摊那阵子,来她这里的人还不少,但最近,明显冷清了许多,有时等一早上也没有一个客人。
做生意需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安可根据书里看来的内容猜测,或许是最近没什么假期,大家都在忙碌奔波;也或许是天气冷了,出来闲逛的人少了;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客源被师父那边吸引走了。
但她对师父是心服口服的,厉害的人抢占市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观察过,许多在这里摆摊赚钱的人,都是在信口瞎编。
小狗的耳朵后转,频频舔唇,肢体语言分明很紧绷,那些人却说小狗在他们这儿很放松,推销起他们的能量水晶;小狗嘴巴微微张开,嘴角上扬,明明很开心,那些人却会皱起眉,说小狗心里郁闷,需要买他们特制的护身符或是零食。
他们根本不在乎小狗真正想表达什么。
除了师父。
她这些天一直在观察师父。对于遇到的每只小狗,师父都能比她更精准地说出它们的感受。每位客户一次的免费验证问题,对别人来说是不敢应承的随机炸弹,对师父来说则是留下客户并让他们心悦诚服的杀手锏。
无论多紧张、多害怕的小狗在师父面前,都会平静下来。
师父是毫无疑问的、真正的动物沟通师。
而且如果不是师父手下留情,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她,现在已经被自己亲口提出的赌约赶出慈云寺了。
她不是不懂知恩图报的傻瓜。她知道,师父明明这么厉害,还主动跟她商量修改赌约,就是为了给她留一条路。
虽然师父每次见到她都总是客套地赶她快些离开,也从来没有承认过“师父”的名号,但她知道,师父其实就是这样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和那只大黑狗一样。
师父是那么强大又低调,温柔又善良。想起师父的所作所为,再对比自己的自大和肤浅,实在是令她感到惭愧。
如果,她也能像师父一样厉害就好了。那样的话……
“请问是小安师父吗?”
安可抬头,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姐姐。
她合上书,站了起来。
“是我。”
这位姐姐拿出一个红包,递了过来。
“是这样的,小安师父,我是朋友介绍来的,听说您这很灵验,所以想请您帮忙。”
安可接过红包,有些惊讶。
这红包分量可不轻。
像上次那样,出手就是一千的客人,是极少数的。平日她摆摊时,一位客人,最多也就赚到六十八、八十八,或是一百出头,但尽管这样,都已经比妈妈花一个小时勾出来的小挂件贵了。
不光是她,安可做过调研,其实这条街上的大家,都不会标价太高,否则客人会被吓跑的。
只有师父一个人敢要那么高的价,可能这就是俗话说的艺高人胆大吧。
也是因为这样,才招来了其他人的眼红,雇人去砸师父的场子。不过师父可不会怕那些坏人。
安可将红包放在桌上,认真地向客人点头:
“请讲。”
“是这样的……”
那个姐姐打开婴儿车的罩纱,露出里面躺着的棕色小狗。她轻轻伸出手,小狗便努力凑过来,想要贴到她的掌心,但动作很是艰难,似乎没什么力气了。
“我的小狗她……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她的寿命已经不多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姐姐虽然脸上还强撑着微笑,但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哭腔。
“所以,我想请您帮我问问她,她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妈妈一定帮她实现。……不好意思。”
女生吸了下鼻子,扭脸用手背擦掉溢出来的眼泪。
躺在婴儿车里的小狗,眼睛一直看向自己的主人。看到她流泪,小狗着急起来,但它没有力气抬头,只能哼唧着,发出“嘤嘤”的叫声。
女生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小狗的头。
“没事没事,丸子不急,妈妈没事。”
小狗费力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女生的脸颊,为她舐去泪水。
安可站在小狗丸子面前,纤瘦的身体,苍白的牙龈,迟缓的动作,深长而缓慢的呼吸,一切都指向某个残酷的现实。
她的呼吸稍微有些不平稳,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她观察着小狗细微的表情,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就是面前这只即将与主人分别的小狗。
眼前一片漆黑,她将自己沉浸下去,带入到这个小小分别者的角色中。
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渐渐的,风声都好像停了下来。
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永远地跟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告别,独自去往未知的世界,会难过吗?会不舍吗?
会害怕吗?
她不懂。
她像往常一样,努力感受猜测着小狗的心情,共情着面前的小狗,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雪儿死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她不知道。
她想象不出来,她做不到。
她只觉得胸口被某种沉重无比的东西死死塞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雪儿……
那个时候的你,在想什么呢?
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她倏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第101章 共情 就像赤脚走
苏冬半蹲在她身旁, 手搭在她肩膀上,侧头看向她。
“师父,我……”
求助人姐姐明显被她吓了一大跳, 那个姐姐犹豫着拿出纸巾, 担心地蹲下来,想要帮她擦掉眼泪。
“小安师父……您没事吧?”
“我……”
她想说“我没事”, 喉咙却被堵住了。
她好像并没有感受到很深重的悲伤,但身体似乎不这么想,眼泪一直流淌着, 仿佛没有尽头, 莫名地停不下来。
师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无声又温柔的举动, 却让她心中被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情绪, 好像一下就决了堤。
她扑进师父怀里,嚎啕大哭。
好像要把这些日子默默流进肚子里的泪水都哭出来似的。
师父耐心地任由她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都是……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懂得再多一些……如果我真的可以听懂她的话……雪儿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医生叔叔说得没错, 但是我做不到……等待太痛苦了, 师父……我真的做不到什么都不做, 我做了错事,师父……我不该这样……”
“妈妈……”
“对不起……”
“呜……雪儿,对不起……”
语无伦次的、抽噎的道歉声小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 安可彻底安静了下来。
温暖的手掌覆盖在头顶, 师父温柔的声音传来:“好些了吗?”
师父的耐心和温柔让安可觉得自己像个被哄的小孩子一样,脸上有些发热。她攥着苏冬的衣角,低着头, 不肯抬起来让别人看到她的脸,嗫嚅道:
“嗯……对不起……我不是……”
“小安可,不用道歉。”
苏冬摸了摸安可的头,他并没有多问。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大概猜出来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了。
她的大部分判断很准确,有学习过动物行为学和犬类的肢体语言,能够看出陈时章老朋友家的狗有患病征兆,有一定的兽医常识,久病成医,或是自学。
她的想象力和共情力也很强,通过观察,理解动物的情绪,再将自己带入到小狗的视角,去感知它们的心情。
很巧妙又很有天赋的做法,需要操作者有很强的想象力,起码是看小说时可以在脑海中复现所有场景和角色、乃至整个世界的程度;同时需要很强的共情力,才能通过这样的移情,将动物的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
苏冬知道,这种共情力很强的孩子,有时候会更容易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就像赤脚走在碎石路上,大地的温度是真的,刺痛也是真的。
也不知这份本应温柔的天赋,是老天给予的奖励还是惩罚。
404感到很疑惑:什么意思啊宿主?什么叫「如果我真的可以听懂它的话」,难道这小女孩听不懂狗语?
苏冬淡淡道,这里是低魔小世界,除了我,怎么会有人真能听懂狗语。
哦,那这可太低魔了……404槽多无口,但思来想去,总觉得很离奇,不儿,她真听不懂啊?
是啊。
可是之前几次见她接待客户,她说的都很准的样子啊?难道都是猜的吗?
小四,你这么喜欢毛茸茸,就没考虑过给知识库里加一条「基础动物行为学」吗。
……404感觉自己被苏冬阴阳了,但它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