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师叔
那人快步走过来:“都检查好了。”
裴屿停下车:“试驾车主和嘉宾到了没?”
工作人员低头按住对讲机:“接待区,准车主和嘉宾到场情况报一下。”
对讲机里传来一点电流声,很快有人回答:“准车主到了二十二位,还有几位在路上,三位赞助商代表都来了。”
裴屿“嗯”了一声,“安全简报前别让他们进pit,也别让他们碰车。”
“明白。”
“老何呢?”
“在控制室那边等您。”
“好,”裴屿松开刹车,慢慢往前开,“我停过去,告诉他我到了。”
裴屿停好车,陈育痕解开安全带推门。外头的冷风带着橡胶、金属和一点很淡的机油味。
控制楼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工作夹克,脸上有常年晒出来的粗糙痕迹。
裴屿下车后把自己的车钥匙抛过去,那人顺手接住,动作熟得像做过无数次。那人叫裴屿:“裴总。”
陈育痕听见这两个字,抬眼看了裴屿一下,有点轻微的错位感。
虽然被叫“总”,但裴屿没端什么架子,跟陈育痕介绍说:“这是老何,赛道运营经理。”
陈育痕跟老何点了下头,裴屿又对老何说:“这是我哥,姓陈。他对这儿不熟,你待会儿给他介绍一下。”
“行。”老何对陈育痕笑笑,“那陈先生先去控制室,那边能看全场。”
陈育痕很轻地挑了下眉,没纠正裴屿那个“哥”。
老何说完看向裴屿,“裴总,我先让接待把人带到简报室。”
“好,我十分钟后到。”裴屿侧过身,示意陈育痕跟他往楼里走,“我带你上去,今天人多,你别自己去赛道边。”
陈育痕侧眼看他:“把我当小孩?”
“不是,”裴屿笑出颗小虎牙,“车动起来之后下面很嘈杂,我怕你不喜欢。”
控制楼不高,楼梯间很安静,两人踏上水泥台阶,有轻微的回响。走到转角时,陈育痕忽然问:“裴总。还需要去CereNet上班?”
裴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边走边说,“赛道是家里的,平时有运营团队。我挂了管理职,只有重大活动才过来。”
陈育痕没接话。走到二楼,裴屿推开防火门,回头补了一句,“CereNet是我自己要去的。”
门后是一条不算宽的走廊,墙面刷成冷灰色,右侧嵌着一整排玻璃,里面就是控制室。监控屏挂在正前方,分割出不同角度的赛道画面,有工作人员在台前忙碌。
裴屿一迈进去,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松弛劲儿就收起来了,宽阔的肩膀压得很平,步子很快,有人迎上来叫“裴总”,把要紧的事拿给他拍板。
早上还埋在陈育痕肩窝里装睡的人,转眼成了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等着发话的那一个。
陈育痕看在眼里,终于明白这一趟裴屿带他来,是干什么来了。
说的是“看看我上班”,其实是变着法儿在他面前开屏,还特意把他塞到看得最全的地方。
跟平时讨巧卖乖没什么两样,无非这回排场大些。
幼稚。
裴屿把陈育痕领到最里侧的一张椅子旁,这个位置正对整排落地玻璃,大半个赛道尽收眼底。
“你坐这儿,”他压低声音说,“我下去了,老何马上上来,有事儿你找他。”
陈育痕还没应声,裴屿就被工作人员喊下楼了。
控制室很安静,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短促的电流声,工作人员坐在屏幕前轻声说话。
右侧监控墙上亮着十几格画面。陈育痕看了几分钟,在发车区的图像中找到一个穿工作夹克的人,背影有点像裴屿。转过身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靠近装备间的画面里看见裴屿。
裴屿已经换了赛车服,深色防火面料贴着肩背和腰线,拉链一路拉到顶。领口竖着,遮住了一半的脖颈。
陈育痕的视线在那一格画面上停住。
赛车服是冲着贴身和安全做的,把人勒得很利落,肩是肩,腰是腰。深色面料上一道锋利的冰蓝色从胸口斜划下去。平时松松散散的少年气,被这身衣服收了进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陌生的、带着攻击性的吸引力。
行,这开屏他认。
第55章 要不要看我换衣服
没过多久,那个高大的人影就走出屏幕,看不见了。
陈育痕视线扫过那些监控画面,像在玩一场毫无奖励的找茬游戏,裴屿的身影一直没有再出现。
一个人坐了十几分钟,老何端着两杯咖啡上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他:“裴总说,你喝美式不放糖。”
陈育痕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谢谢。”
老何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今天品牌方特别邀请,让裴总开头车。”
陈育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回监控墙上。
控制室里有人按下通话键:“第一组,准备出pit。”小屏上的计时器开始跳动,发车区工作人员抬手做了个放行手势。大屏正中,一辆冰蓝色超跑滑出来,车身上喷着号码“9”。陈育痕认得它,是星蓝湾车库里停的那辆。
车子拐上赛道加速,后面几辆颜色鲜艳的超跑依次跟上。
陈育痕的视线跟着9号,在监控墙上从一格飞驰进另一格,过弯、出弯、压上直道。屏幕上那条线走得干净,每个弯切进去的点几乎落在同一处,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
“今天这个头车最难开。”老何呷口咖啡,朝监控屏抬了抬下巴,“后面跟着一群富二代准车主,赛道没下过几回,一个个想把油门往死里踩。头车必须把速度控制好,慢了胎温上不来、刹车咬不住,快了又容易出事故,整场就靠他压着了。”
陈育痕挑了下眉,淡淡重复:“压着?”
“对,”老何语气里藏不住的欣赏,“你看他压得多好。”
陈育痕觉得“压着”这个词,用在裴屿身上有点好笑。
他认识的裴屿,是最压不住的那个。脾气压不住,喜好压不住,想要什么就要立刻得到。他原本笃定裴屿会玩点什么花样给他看,可出乎意料的是,那辆冰蓝色9号却好像根本没有炫技的意思,走线沉稳得不像裴屿在开。
这时,无线电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三号车距离异常。”
老何放下咖啡,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监控墙右上角那一格里,车队刚过一个长弯。冰蓝色9号在最前面,后面几辆本来排得还算整齐,第三辆却明显往后拉开了一截。
陈育痕不懂赛车,只看出来队形乱了,“三号想做什么?”
“那小子,”老何面色沉着,“他想在直道前攒距离加速。”
透过旁边的落地玻璃,刚好能看到那侧赛道的情况。老何话音刚落,三号车就突然加速往前蹿。监控里没有声音,赛道上的动静隔那么远也传不过来,但陈育痕几乎听见了引擎陡然拉高的轰鸣。
那辆车是亮黄色的,颜色扎眼,贴在灰黑色赛道上,像一个明晃晃的挑衅。陈育痕能想象到里面坐了个有钱的、横惯了的公子哥。
不知道裴屿还压不压得住,那家伙最受不了别人挑衅。陈育痕等着看他是要去别一下三号,还是一脚油门把人甩开。
然而9号那抹冰蓝并没有加速,仍然保持着刚才那种平稳的驾驶风格。无线电里传来裴屿的声音:“三号,收回队形。”
三号车像是没听见,趁直道继续提速,迅速贴近前车,又在弯前突然重刹,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控制室里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老何按着对讲机说:“头车,建议本圈收组。”
“各组注意,”裴屿很快说,“本圈冷却圈,全组回pit。”
9号车的速度降下来,将整组节奏收慢。二号、四号和后面的车都跟着降速,只有三号车还往前蹿了一下。但整个队伍都不陪它跑了,它短暂地孤出来,最终还是拐向了维修区入口。
监控墙上,维修区那一格,裴屿从车里下来,摘了头盔递给旁边的技师,大步往三号车那边走。
陈育痕看他脸色很臭,提了下嘴角说:“他要去跟人吵架了。”
老何按住对讲机:“裴总,压流程,别吵架。”
无线电里静了一瞬,很快传来裴屿的声音:“知道。”
三号车的人动作很重地摔上门,摘掉头盔,对走到跟前的裴屿说着什么,手还往车上指。隔着监控,陈育痕听不见声音,只看见裴屿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才开口回了几句。
场地的工作人员和品牌方也围上去打圆场,不知谁的对讲机一直开着,控制室里又听见裴屿的声音。
“今天是试驾,不是竞技,”他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想试极限,坐副驾让教练带你跑一圈。要自己开,改竞技日来。”
三号没理他,看着品牌方的人说:“这车我现在就买,能不能开?”
品牌方有些为难地转向裴屿:“裴总,您看能不能……”
裴屿瞥了品牌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三号:“这车极速三百五以上,撞上护墙,起火就是十几秒的事。刚才过弯那一下,你自己没感觉到飘?出了事你几秒钟能爬出来?”
三号不吭声了。裴屿始终情绪稳定,挥手叫来一个教练模样的人,把三号带走了。
公频里再次传来裴屿的声音:“三号暂停试驾,其余车辆复查后等通知。”
监控画面里,裴屿重新戴上手套,品牌方的人站在他旁边,甚至比刚才更客气了些。
一场眼看要起来的闹剧,就这么干干净净地平息。
陈育痕今天揣了一套“裴屿要表演纨绔给他看”的预判来,竟一次都没判对。那个最压不住自己的家伙,倒替别的纨绔子弟收了场。
后面两组就顺利许多。9号车在前面带线,速度给得恰到好处,既够他们兴奋,又不至于让谁生出不该有的胆量。
第一阶段试驾结束。车队陆续回到维修区,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终于松了口气。
老何站起身对陈育痕说:“陈先生要不要下去透透气?”
陈育痕放下咖啡,“走吧。”
两人下到一楼,推开控制楼侧面的一道窄门,外面就是维修区。声音逐渐嘈杂起来,轮胎枪的气声、工具车的提示音,和人们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有几辆超跑停在那里,技师们围着车子忙碌。作业区用一道黄线隔出来,观察区在线外,品牌方的人、摄影师和几个等候的准车主站在这里。老何把陈育痕领到黄线边,跟陈育痕说不要进到线内,就去忙别的事情去了。
冰蓝色9号停在离这里最远的位置,刚才陈育痕隔着监控,用目光追了一路的人,正站在车旁跟技师说话。赛车服上半身的拉链拉开了一截,露出里面更加贴身的黑色阻燃内衣。那层薄薄的料子,把他肌肉隆起的胸膛,贴得很清晰。
陈育痕的视线在那个地方停留了一会儿。
裴屿跟技师说完话,一抬眼,和陈育痕目光相碰。看清楚人,他脸上严肃的冷意很明显地松了。先是眼神亮了一下,接着嘴角上扬,刚才那种带着点压迫感的陌生样子随之消散。
他很快走过来,双手在赛车服上随意擦了擦:“怎么下来了?冷不冷?”
“不冷。”陈育痕说。
裴屿盯着人笑:“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陈育痕故意说:“我刚才在上面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