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失陷 第14章

作者:二师叔 标签: 年下 近代现代

裴屿把根团分成两簇,顺势问:“您自己掏钱买的啊?”

“不然呢?”

两份薄荷分别放进盆里,裴屿边填土边说:“如果是正式立项,补购该走项目采购。要是算您个人赔偿,也得有鉴定书和定损单。他们给过您什么手续吗?”

陈育痕沉默两秒,“没有。”

裴屿把最后一点土压实,抬眼说:“那您就是被严律哥坑了啊!”

陈育痕噎了一下:“真的?”

“是啊,”裴屿兴致勃勃地煽风点火,“他用制度压您,自己却一点儿没走制度,这不摆明了坑您吗?您完全可以把钱要回来,不然就是公司内部控制重大漏洞,咱们也给他扣帽子!”

陈育痕盯着那两盆分好的薄荷看了一会儿,目光挪到裴屿脸上,挑眉问:“怎么要?”

“简单,”裴屿抽了两张纸巾把盆沿的泥擦掉,“您就问他,那笔‘赔偿’有没有财务凭证,您要自己保存一份。如果没有,要么就补报销流程,要么就让他用公司名义退给您。”

两盆薄荷摆上桌,翠绿可爱、生机勃勃。

裴屿笑出小虎牙:“严律哥是不会承认自己没走流程的,但他更不可能让您拿着流程漏洞去找财务对账,就只能自己掏钱了。”

陈育痕看他,“你不是跟他关系挺好,你究竟哪边儿的?”

裴屿一脸正直:“我当然是真理这边儿的!”

静了半分钟,陈育痕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第13章 冰淇淋

隔壁就是严律的办公室,陈育痕敲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进去之后也没关门,裴屿听见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严律似乎正和林意乔说话,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Ethan?怎么不敲门。”

陈育痕没有理会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之前赔偿薄荷的凭证给我一份,我要留存。”

“留存那个做什么?”严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陈育痕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报税。”

裴屿站在门框边,听到这里乐得不行。是了,陈育痕是外籍,所属的国家全球征税,这个理由严律都没法说他故意找茬。

严律沉默了足足五秒:“……那点钱也不用报吧?”

“为什么不报?”陈育痕义正言辞:“五十块钱也是钱,如果你这儿没有,那我就去找财务。要么给我补流程,要么把钱退给我。”

“五十块钱而已。”严律试图劝退,“而且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我按照公司制度进行了赔偿,拿回凭证是我的权利吧?”陈育痕寸步不让:“还是说,你当时根本没有给我走正式流程?”

严律沉默了,和裴屿猜的一样。

“严律,他说得对。”林意乔也开口了,声音平静且客观,完全站在了真理的一方,“如果当时没有走完定损和财务流程,这笔钱就属于违规收取职工个人财产。现在补流程在时间上是不恰当的,只能原路退回。”

裴屿在心里给意乔哥疯狂鼓掌。这就是意乔哥的人格魅力!为了逻辑闭环,连老公都照怼不误。

严律虽然是个老狐狸,但认输还算认得体面,爽快道:“行,说不过你们俩,钱退你。”

林意乔严谨地补充:“还要算利息。按照当时的活期利率……”

陈育痕的声音不紧不慢:“利息我就不要了,人民币五十元转我微信就行。”

几秒钟后,陈育痕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裴屿立刻蹲回园艺垫旁边,抓起小铲子假装清理泥土。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边。裴屿刚准备仰起脸说话,就被那只修长的手按了下头。

“去洗手,跟我下楼。”

“做什么?”

陈育痕绕过办公桌,抓起椅背上的风衣,眉梢压着把钱要回来的快意。像是想犒劳一下自己,顺口把裴屿捎上,语调轻快地说:“请你吃冰淇淋。”

冬日下午,园区的广场安静而空旷。风从连廊底下穿过,吹得遮阳伞轻轻摇晃。

裴屿跟着陈育痕走进便利店,看陈育痕拿了一支橘子味的冰棍儿,又拿了一盒抹茶味的哈根达斯。

付过钱,陈育痕把哈根达斯递给他。

“怎么不买两个一样的?”裴屿问。

陈育痕皱了皱鼻子,好像有点嫌弃似的:“你那个是小孩儿吃的。”

裴屿笑:“那冰棍儿不是小孩儿吃的吗?”

陈育痕没回答,又转身去买了一把棒棒糖塞进衣兜里,平整的风衣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

两人在遮阳伞下面的椅子上坐下,陈育痕撕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口冰。

“咔嚓”一声脆响。

陈育痕的皮肤很白,被冬日的阳光一晒,就泛起了红色。脸还没有裴屿一只手掌大,鼻梁和下颌线都很锋利,整个人仍是冷的。可他一口一口地咬着冰棍儿,像个小孩子。

他仰脸呼出一口气,微微眯起眼睛,眉宇间那种因为长期缺觉和酒精戒断带来的焦躁,似乎真的被劣质糖分压制了一点。

裴屿手里拿着冰淇淋,打开盖子却没怎么吃,光顾着侧头看他。

看他的脸,看他右手虎口那个小小的月牙。

“学长。”裴屿轻声叫他。

陈育痕偏头看过来,浅橙色冰沙沾在唇边,化开一层水润的光泽。

喊了人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裴屿张口问:“你冷不冷?”

陈育痕咬碎嘴里的一小块冰,又仰头望天,似乎心平气和地感受了一下温度,回答裴屿说:“好像不冷。”

“好像?”

陈育痕改口:“不冷。”

裴屿低头挖了一勺冰淇淋,漫不经心找话:“这里的冬天没波士顿那么冷。我第一次去波士顿的时候,正巧遇到几十年不遇的暴雪……”

陈育痕没接茬,又嗑了一口手里的冰棍儿。

裴屿用小木勺戳着微化的雪糕,余光一直黏在陈育痕身上,试探着把话题引向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屋:“那天我冻得像狗一样,严律哥带我去MIT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屋里壁炉烧得很旺。”

陈育痕吃冰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屿心跳开始加速,捏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扯出一个笑,“那家店里的Mojito很好喝。”

陈育痕侧过脸,漆黑的眸子看向他。

“就是他们加的酒度数太高,”裴屿笑得露出一对虎牙,“我只喝了一杯,都有点醉了。”

陈育痕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他盯着裴屿,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想要纠正错误的冲动。

裴屿舌尖抵着犬齿,放轻呼吸等,等这位容不得半点逻辑Bug的首席架构师开口反驳,等他说出“那杯明明是无酒精的”,等他亲口承认他还记得那个被他叫“小朋友”的十六岁少年。

陈育痕唇瓣微微分开,喉结也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裴屿捕捉到了陈育痕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知道陈育痕还记得。

陈育痕几口咬碎剩下的橘子冰,站起身,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光秃秃的木棍精确落入三米外的垃圾桶。

他转过脸,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面具又戴回来,“吃完没?”

裴屿把最后一口抹茶冰淇淋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吃完了。”

陈育痕转身往实验楼的方向走,“那就回去工作了。”

他根本不等裴屿,背影仓促得仿佛在逃离现场,裴屿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空纸杯扔掉,快步跟上去。

从这天开始,裴屿也没有回公寓吃过饭了。不只是因为想在食堂里遇见陈育痕,也是因为二代机项目进入了地狱级别的攻坚期。

一月中旬,行政部的小徐来找陈育痕:“陈首席,按照观察期要求,我们每半个月要向公安局报备一次您的情况。这是这次的记录,您过目一下。”

裴屿正在旁边核对数据,听见小徐的话,视线离开屏幕,落在那张纸上。

【近期工作情况、居住地址是否变更、有无异常行为、有无接触不良人员……】

每一栏都划上了规范的符号。好像陈育痕是一个被贴上标签、放在恒温箱里观察的实验样本。

陈育痕面无表情,提起笔:“在哪里签字?”

小徐看了裴屿一眼,小声说:“担保人先签。”

裴屿接过来利落地落笔,然后把文件翻到确认页,指尖点在空白处递给陈育痕。

陈育痕签完名字,小徐却没立刻离开,站在那里,手指局促地卷着纸角,欲言又止地说:“陈首席……还有个事儿得提醒您。观察期内,您是不能离开本市的。所以,过年……”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完整。

过年。

裴屿这才意识到,再有两个多礼拜就是春节,一年一度的人口大迁徙要开始了。这个热闹喧哗的科技园区将会变成空城。

陈育痕的家人都不在国内,他不能离开本市,意味着他春节只能一个人过。

陈育痕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淡淡点了点头:“嗯。”

裴屿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有点发堵,抬头冲小徐笑:“我也不会离开本市。”

小徐好心说:“担保人倒是没有这个要求。”

裴屿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春节是弯道超车的好时机,我们要把竞争对手回老家过年的时间都用在工作上。”

小徐显然被他的卷王言论镇住,点点头抱起文件跑了。

陈育痕扫他一眼,“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

时间在二代机疯狂的研发进度中被无限压缩,两个人连周末都泡在实验室里,一日三餐也在公司简单应付,公寓成了只有晚上回去睡觉的地方。

裴屿的家务能力依然是个灾难,随着工作强度增大,公寓里的混乱指数直线上升。

好在陈育痕累得没有精力去管那些琐事,被裴屿偷拿了几件脏衣服也没发现。

而客厅那张陈育痕喜欢躺的沙发,也被裴屿的外套、平板、游戏机和五颜六色的回力车占领。

陈育痕回家习惯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常冷不丁被硬梆梆的小车硌到屁股。骂了几次没用,换作以前他早让裴屿连人带车一起滚出去,但现在只是在沙发边放了一个收纳盒,让裴屿把鸡零狗碎的东西统一收进去。

工作压力下,陈育痕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不过他没有再碰酒柜里那些昂贵的烈酒。偶尔在沙发上浅眠,裴屿会念书给他听。

在这兵荒马乱、昼夜颠倒的一个月里,裴屿断断续续念完了那一整本《红拂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