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伏水
然后他听到游弋说:“应苍。”
蓦的,老道士一个没站稳,直挺挺倒了下去。
幸好围在他身边的弟子手疾眼快,将人扶住就要送去休息。
但是老道士拼尽全力,一把拉住游弋的手腕,哭得那叫一个悲痛欲绝:“小师弟啊,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我的小师弟啊!”
游弋:“……”
一众弟子:“……”
此时他们的内心的想法达到了一致:“不会吧……”
老道士给游弋说了自己的故事。
那是1940年的秋天,他不过十岁的年纪,跟着人一路流浪到了花市,后来有一伙人贩子抓了他,要把他卖到南洋当苦力。
就在他绝望之际,两个衣着鲜亮的男人出现了。
他看着两人杀死了那群人贩子,并且放走了其他被抓的人。
轮到他的时候,他不肯走,因为他知道这是一次机会,只要这两个人愿意将他留下,自己从此以后就不用再忍病挨饿了,不会死在街头巷尾被野狗老鼠啃食。
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实在太多,多到在今后的几十年里,他都不愿意面对狗和老鼠这两种动物。
老道士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他都记不得了。
但他清楚的记得他听见其实一人说:“我最近想养个孩子,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另一人没有反对,却也不是很同意:“随你,但是确定他能忍受山里的生活?”
先前那人又说:“那就把他养大一点再赶出去。”
……
之后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后,他就躺在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之后我拜入了师傅门下,游殊说他就是我的大师兄。我在山里生活了十二年,直到我二十二岁那一年,我下山了,去了战场,杀了人,战争结束之后,有人要带我去国外,那个时候国外的繁华和富贵实在迷人眼,我回去拜别了师傅和师兄,然后就出国了。我在国外生活了二十多年,期间不止一次回来寻找师傅和师兄,但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们了。”
“为什么?他们搬走了?”
老道士摇摇头,他深深地看着游弋,但更像是通过他在看其他什么人。
“下山前,师傅说过,下山就没有回头路了。”
“后来,我就不找了,我已经这么老了,师傅和师兄已经已经不在了。
可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活着,竟然还收养了你。
游弋讪讪一笑,“可是我师傅看着也不是很大。”
老道士闻言,看向那两幅话,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招呼身边的弟子都出去给游弋买茶,所有的茶叶都来一份,让游弋慢慢试、慢慢挑,直到喝到自己喜欢的。
等到身边的人全部离开之后,他才慢吞吞地说:“小师弟,你现在还相信他们是人吗?”
这句话让游弋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如果这老头的话都是真的,两个人的师傅和师兄确实是相同的人,那他们还是人吗?
不老不死,甚至连脸都是假的。
等等,既然他可以用化形符纸改变自己的样子,师兄是不是也可以。
自己之所以看不出来,是因为师兄使用的法力更高!
可是一想到师兄魁梧的身躯下面是一副纤瘦的身躯,游弋就觉得十分割裂。
游弋顿时想起前段时间看的电视剧,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豹头环眼,虎背熊腰的李逵,撕开皮囊后走出个眉目如画,风姿绰约的卫阶。
游弋不由颤栗,实在是有点可怕了。
他立即摇摇头,将那些个恐怖的画面从脑海中赶走。
***
“就算你说得都是真的。”游弋说:“看在我们师出同门的份上,现在能告诉我虞景初的消息吗?”
老道士脸上和蔼的笑容戛然而止,怒其不争的看着游弋。活像看着自己不争气恋爱脑的孩子。
良久之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也知道就算我不说,小师弟你也会想法设法从其他地方打听。”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游弋:“你说得这个人确实来过,也的确是来找贺沐方的。”
得到证实,游弋面上一喜,急忙问道:“后来呢?他怎么样了?”
老道士说:“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贺沐方在哪里,就让他离开了。”
游弋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自己花了两天的时间还是没有得到关于虞景初的直接线索。
他皱了皱眉,脸上担忧的神色更甚:“贺沐方是什么人?虞景初为什么要过来找他?”
恰好这时买茶叶的弟子回来了,老道士打了个岔,拉着就要跟游弋介绍:“这是你的师侄,师兄我一辈子收了五个弟子,他排行第四,叫李延。”
老道士又指着李延让他跟游弋问好:“这是你的小师叔。”
李延正是游弋在殡葬铺见到的山羊胡子。
还他记得当时这人非常客气地要认自己当师侄,没想到这师叔侄是当成了,但是两人的角色发生了完全的改变。
李延抬起头,尴尬地看了游弋一眼,嘴里的“师叔”两个字半天也没能说出口。
游弋想说算了,就听见他刚认的师兄呵斥一声,李延这才扭扭捏捏的喊了一声师叔。
老道士听罢,总算高兴了,摆摆手让对方去泡茶,随便把院子里躺着的那一地人救出来,至于办法自己想,这么废物,一个网就被打尽了,完全忘记自己也是这么被网住的。
“那网是师兄给你弄的?”老道士问。
游弋摇头:“是师傅给我的。”
“师傅他老人家竟然还会做这种事,真是疼你啊!”老道士酸溜溜地说。
游弋没想到自己这师兄已经一把年纪了,还要争这个宠,真是个老小孩。
游弋呵呵干笑两声:“就是顺手,打发时间才做的。”
两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其实我也不知道贺沐方的来厉,只知道他如果还活着,大概是六十出头的年纪。”
“他死了?”游弋不可置信,虞景初竟然来找一个死人!
“确实是死了,死了三十多年了。”老道士说着,拉着游弋走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摆设十分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外,其余都是大大小小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两人走到一个架子上,仔细一看,上面都是报纸和相册。
老道士按照编号,从里面抽出了一个相册。
“我记得以前和他拍过一张照片,找到了,是这张,有点糊,你凑合看吧。”
游弋接过来,照片是彩色的,当时的老道士还没有现在这么老,而贺沐方也不过二十几岁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有些与同龄人不一样的稳重。
“他为什么会死?”
“自杀。”老道道:“也是为了得到永生。”
“永生?”游弋不明白了,既然想得到永生,应该也是潜心修炼力求达到,怎么会选择死亡?
“鬼,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人?”老道士为游弋解惑:“成为了鬼魂,不去投胎,以鬼身修行,又何尝不是一种生存?鬼魂不灭,不入轮回,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也是一种永生了。”
是了,比起人修,鬼魂只要保持理智和鬼力,就可以永远保持不灭。
可自然老死可以达到这样的条件,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竟然连这点时间都等不急了吗?
除非早死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游弋将自己的疑惑问出。
老道士叹了口气,才道:“是为了容貌。”
“容貌?”游弋不能理解。
他没想到这个贺沐方竟然还是个爱美之人,为了美竟然会想出这样的方法。
“其实也不单纯是他爱美。”老道士回想陈年旧事,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年,但是现在想起来依旧让人震惊:“听说是他爱慕上了自己的师娘,可是师娘早已超脱轮回,而师娘又是个看脸的,所以他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保住自己的脸和生,期望来日将师娘抢过来。”
吃了好大一口瓜的游弋:“……”
他着实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质朴,当然得先糊了师娘这一层身份。
“虞景初呢?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来找贺沐方?总不能是来学习驻颜之法吧?”
听到虞景初的名字,老道士原本来弥漫着笑容的脸顿时就垮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和盘托出,“我以前见过他。”
游弋莫名其妙:“对啊,我知道。”
“我不止一次见过他。”老道士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他的胡子很长,已经垂到了领口处,“第一次见他是在1937年的南京城。”
游弋当即站了起来,他两只手撑在桌子上,震惊的目光落在正对面的老道士身上。
游弋早已经知道虞景初不是常人,但他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是不是在骗我?”游弋目光凌厉,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
老道士没有回答,仿佛没有看出他的惊异,继续道:“第二次见他是在战场上,我们队伍赶去支援的时候,整个战壕里只剩他一个活人,我亲眼看他在为亡魂送行。”
游弋噎住了,喉中的话已经无法再说出口,只能僵硬地听对方回忆过往。
那过往里没有自己,但是有虞景初。
“第三次是我从国外回来,那时我已经挣了些钱,回来投资,在一次投资的交流会上看到了他。
他当时的模样已经变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他身上的有一种味道……”
游弋追问:“什么味道?”
“死亡和冤魂的味道,那味道饥荒年代有,战争年代有,但几十年过去,大多都已经被天地净化了,除了他,他身上的味道那时候一点没变。”
老道士说完,递给游弋一张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合照:“这是当天与会人员的合照,第二排右边第三个就是他。”
游弋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中的人和虞景初一点都不像,穿着一身中山装,看起来十分严肃,但游弋有种感觉,他这个白得的便宜师兄没有骗自己,这个人就是虞景初。
“当时我没敢去认他,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我打不过,贸然相认对方可能会为了灭口而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