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怀沙
梁雁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亏空成什么样了,他从十七岁开始演戏,一直演到现在。
这期间他摔下过一次悬崖,在雪地里冻了一天,又主动跳楼,前几年还被林栖捅了一刀。
他要演的戏太多,一刻也不能停。大部分时候,伤还没好,便爬起来继续演下去。
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钢铁人,怎么作都不会累。年龄过了三十,那些潜藏的毛病就一股脑全部涌上来了。
梁雁有时候会很悲观地想,他究竟还能活多久呢?
他以前并没有狗毛过敏,在遭遇了多次身体创伤,作息颠倒,常年的思虑过重后,梁雁的身体机能明显下滑,与之而来的,便是免疫系统紊乱。
于是他开始对各种东西过敏,包括狗毛,花粉,甚至是一些灰尘。
医生近年叫他好好养身体,不要再去想那些事,他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再不放松,他会断掉。
听从医生的建议,梁雁辞去了全部工作,从世界这头走到那头,试图用沿途的风景麻痹自己的内心。
心理医生说,慧极必伤。
梁雁从小就看透了太多东西,他考虑得太多,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
这样高压的环境,他已经独自走了近二十年。
梁雁之前从未想过停下来休息,直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没精神儿,连微笑也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再不休息,以后真的没办法照顾林栖啦。
他只能停下来。
身上旧伤会在阴冷的天里隐隐作痛,梁雁走到壁炉边,温暖火苗跳动着,像新生的一抹希望。
他躺上摇椅,又一次咳嗽起来。
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还能守护林栖多久呢?
他想找个人替他保护林栖,在他死亡之前。
得知林栖要来,梁雁想,他要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一点,起码不能让林栖看出来他不舒服。
他要一辈子声色张扬。
总不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让林栖看了他的笑话。
他这样想着,竟然又一次昏睡过去。
有一场混乱怪异的彩色梦境,他对自己说:终有一天,风景将会穿透我,诗歌将会歌颂我,墓碑将会写满我。
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身上盖了一条厚重的米咖色毛毯,壁炉里的火苗越来越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梁雁没从梦境里缓过神。
假如他的生命要停在这里,他想再见一次林栖,对林栖说一句,我想你。
“梁雁,你醒了。”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梁雁抬起眼,一抹修长的人影出现在门边。
陆时微,他的未婚妻。
或者说,是合作伙伴。
梁雁抬起眼,慢半拍地笑起来,“抱歉,睡着了。”
“睡了很久哦!”陆时微坐到他对面,慢声说:“既然来休息,就好好养身体吧,不要总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嗯。”
“早上雅子来给你盖了一条毛毯,本来她给你做了她拿手的寿司,可惜你睡着了。”
“抱歉,下次有机会尝尝。”
陆时微也跟着笑起来,“你总喜欢说下次。”
她耳边的钻石耳环微微发光,白皙的肌肤被火光衬托得很红润,“你再这样下去,会老得很快哦。”
“是吗?”梁雁轻轻地笑起来,“人总会老的。”
“你老得比别人快。”陆时微说:“也许你会长皱纹。”
梁雁被逗笑了,顿了顿,喃喃自语道:“我最近总梦到一些奇怪的景象,大雪,墓碑,枯萎的花。我想,我可能是病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没病啊?”
“你明白我的意思。”梁雁笑不动了,他脸部肌肉那么僵硬,一点点冷下来,“我觉得我的时间不会很多,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他呢?”
他垂下眼眸,有一瞬间的失神。
陆时微说:“雅子说得没错,你总是考虑得太多,其实没那么糟糕。不如什么都不想,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吧。”
第144章 HE结局番外 36
她起身给梁雁拿来了药,“你活得像个老头,想那么多干嘛呢?难道天还真的会塌吗?”
“谢谢。”梁雁接过药,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温声道:“我会改正。”
“嘴上说得好听,这么久了,还不是老样子?”陆时微翻了个白眼,她把耳边的长发捋到耳后,“你做了这么多,他什么也不知道,还恨你。你真是个傻逼。”
梁雁看向窗外,夜色降临,大雪又一次落下。
“我有点想他。”梁雁慢慢地说:“不过我不能说,他会难过。”
“好了,别在这里伤心了。”陆时微不太喜欢和梁雁聊太多,和他独处时,气氛总那么压抑。
她受不了这种情绪,“去泡会儿温泉吧,对你有好处。”
梁雁没有再拒绝她的好意,简单地吃了点清淡的小菜,便换了浴袍去了室外温泉。
这个山庄是陆时微和她对象开的。
陆时微是个女同性恋,她被指婚给梁雁,后来与梁雁达成共识,作为演员,道德绑架林栖,让林栖选择离开。
作为回报,梁雁帮助她摆脱了家族的压迫,周旋了这么多年,她在今年终于和爱人结婚。
婚礼就定在这三日后。
这个温泉山庄是梁雁送她的新婚礼物。
在温泉里泡了一会儿,山间地雪落个没完,梁雁趴在岸边,微微合眼,又开始打瞌睡。
布帘被一只细白的手掀开,一抹纤细的人影从帘后出来,悄无声息,赤脚踩在雪地上。
陆时微把林栖送到这里,挤眉弄眼,很小声地说:“嗨,就送你到这里了,他在泡温泉呢!你有什么事去问他吧!”
其实林栖下午就到了这个山庄,陆时微热情地接待了他,并且邀请他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林栖大致明白了这两个人是合作关系,梁雁来日本是为了参加她的婚礼,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他在这里住下,琢磨了一下午,才鼓起勇气来见梁雁。
林栖道了谢,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温泉边,松软的雪让他身体有些寒冷,他想跳进温泉里保暖。
但他想先看看梁雁。
听说梁雁生病了,他轻轻地跪到梁雁面前,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弯下腰,近距离观察梁雁的脸。
这人就这样趴在岸边睡着了,连他靠近了都没发现。
冬季的雪落到梁雁鼻尖,很快又融化。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双目紧闭,浓密的眼睫毛上也挂了雪粒,融化后,睫羽变得沉重。
这人真的很漂亮。
林栖想,梁雁怎么能那么好看呢?每一寸都长在他心坎上。
温泉里一般都不会穿任何衣服,梁雁没想到会有人来打扰他,自然也不穿。
他裸露在外的肩颈线条优越而流畅,睡颜纯洁干净,和热腾腾的水雾,苍白的雪互相交印,他像日本传说里危险的、近乎透明的雪妖。
林栖打了个哆嗦。
好冷。
他缓缓伸出手,去挑动梁雁眼睫毛上的雪粒。
为什么会在这里睡着呢?
很累吗?
林栖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真的和梁雁见面了,他又生不出一点脾气。
指尖刚刚碰到梁雁,梁雁便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透亮的眸子摄人心魄,毫无遮掩地看过来。
林栖呼吸一窒,慌乱地收回手。
他还跪在岸边,寒雪入骨,膝盖跪得有点红。
梁雁脑子烧得糊涂,分不清时间和现实,一直在昏睡,见他突然出现,本能地皱起眉,似乎很不耐烦的样子。
他望着林栖的脸,那样温柔恬静,像只懵懂的小鹿,跌跌撞撞闯进他的世界。
身上穿着浅色的浴袍,腰身极细,乖巧地跪在岸边。
好像梦啊。
林栖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咽了一口口水,小声辩解,“你要是烦我,我可以滚的。”
梁雁没反应,一声不吭地伸手碰了下林栖的脸颊,温热的,软软的。
这个是真的。
他心里有几分惊讶,林栖什么时候来的呢?不知道,他忘了。
梁雁收回手,张了张嘴,他重新趴到岸边,打不起精神,慢慢说:“你怎么进来的?”
“……那个,陆小姐,放我进来的。”
“她没告诉我。”梁雁闭上眼,“我在泡温泉,什么都不穿,你闯进来我可以告你性骚扰。”
林栖噎住了,“谁叫你不穿啊?”
梁雁轻笑两声,支撑起身子,笑盈盈地看着他,“来见我做什么?有求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