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独山凡鸟
梁文声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觉得讽刺。
那梁肖东之前攻击自己的话,就是自砸阵脚,便成了一个笑话。
大义凛然的话,谁都会说,难道普通人就没有权益了吗。
可这个念头刚刚落下,梁文声忽然沉默了。
因为同样的问题,也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掉转过来,抵住了他自己。
那当初自己在前线时,因他发下的命令,就没有无辜的人了吗。
一瞬间,他竟分不清自己手里握着的究竟是梁肖东的罪证,还是一面照向自己的镜子。
梁文声反过来拷问自己,猛地闭了闭眼,把动摇压下。
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
梁文声将所有证据整理完,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一份,直接送上外交部部长的案头。
一份,递交联邦纪检理事会。
最后一份,则越过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中间环节,送到了委员会会长燕廷手里。
三方同时收到。
到了这一步,事情便不是谁想压,就能够轻易压下去的了。
外交部紧急发送通知,暂停梁肖东的一切职务。
这个通知刚下来,梁文声正在后台等待有关曾经战区战略的采访。
在采访中,他安排的记者问他,有关梁肖东的事情他如何看待。
梁文声练就的炉火纯青的技能在此刻终于有了最好的施展之地。
他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沉重,带有歉意地替梁肖东道歉。
以家人的身份,并表示梁家绝对不会包容。
除此之外,也相信联邦政府,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把梁肖东最后一条退路,也堵死了。
他的这番言论开始发酵。
紧接着,先前被梁文声一直压在手里的另一批证据,也开始陆续披露。
这一次,矛头指向了于家。
一桩接着一桩。
原本还只是梁肖东个人的外交丑闻,很快便牵扯出近卫军背后庞大的利益关系。
舆论也随之彻底变了方向。
人们开始质疑����
梁肖东当年的所作所为,究竟只是一个外交部副部长的个人决定,还是代表了总统大公的意志?
而于家这些年借着近卫军的特殊地位中饱私囊,屡屡越过权力边界,身为于家出身的第一先生,又究竟知不知情?
甚至,是不是受益者之一?
到了这一步,所有事情都不再是家事。
梁文声行事狠厉,完全不放过任何机会,把控节奏,连梁启都不放过。
梁启再也维持不住那个威严的父亲模样。
“梁文声!”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如果倒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联邦走得下去?!”
梁文声笑笑:“只要父亲把梁肖东放弃,抛弃于家,把您这些年雷厉风行、该舍就舍的狠心拿出来,亲自表态彻查,不包庇任何人。”
“您不仅不会倒,反而还是那个大义灭亲、整肃家风的总统大公。”
“那你哥哥就毁了!”
梁文声眼神沉了下来:“什么哥哥?父亲以后就承认我就好了。这样,梁家才能走得更远。”
他直接挂了电话,手里握着的最后证据也发了出去。
像极了这些年,梁启教给他的那些道理。
利益当前,该舍就舍。
大局为重,不要感情用事。
如今他不过是学会了。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和这些人来回拉扯了。
梁文声知道,燕兰章一定在看着。
这一路走得如此顺利,有些关节顺畅得甚至不像偶然。那些原本足以被压下去的材料没有消失,该递到的人手里的东西也都稳稳递了进去。
这背后不可能没有燕家的影子。
燕兰章明明还是不肯理他,却又像从前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托住。
这个认知让梁文声心里又酸又软,也让他愈发没有耐心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休无止的争斗上。
他只想快一点。
快一点把梁肖东解决。
快一点斩断于家的手。
快一点让这一切尘埃落定。
然后去找燕兰章。
他有太多话想对燕兰章说。
权力的崩塌,有时候确实只需要一瞬间。
可真正身处其中才会知道,那一瞬间之前,是无数股力量彼此撕扯、倾轧,谁都想在最后关头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于家当然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在最初的措手不及之后,他们很快开始反击。
切断利益关系,推人出来顶罪,撇清近卫军内部的违规行为,同时开始翻查梁文声这些年的履历。
可梁文声没有收手。
到了这一步,谁先退,谁就输。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乱成一团。
昼夜不停,梁文声额角一阵阵尖锐的胀痛。
头痛得像是要从中间裂开,太阳穴青筋凸起,一跳一跳地牵扯着神经。
他忽然无比想念一个味道。
冷冽的,带着一点发甜的葡萄柚气息。
以前明明觉得太冷,太有压迫感,现在却想得浑身发疼。
另一边。
三等星球的项目已经正式结束。
研究组的大部分成员都随第一批返程飞船回了联邦,燕兰章却没有同行。
他临时改了行程,转道去了附近的一颗小行星。
那颗星球很小,环境却十分特殊,地貌与气候都保留着近似古行星时期的原始特征,是燕家名下的私人领地之一。
除去少数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大部分地方都被开发成了旅游区。
山林、湖泊、古建筑群,还有依照原始地貌修建的度假区,一整套产业经营得相当成熟,每年都能给燕家带来一笔极为可观的收益。
飞梭穿过大片山林,最后停在一座私人庄园前。
侍者早已等候在门口。
燕兰章的行程提前有人安排过,从房间到餐食,一切都准备妥当。
他这些天实在太累。
项目最后阶段几乎昼夜颠倒,他又有意拖延了几天才离开,眼底的血丝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褪去。
晚餐只随便吃了几口,他便上了楼。
浴室里水汽氤氲。
燕兰章躺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肩颈,连日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松懈的意思。
他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摸到后颈。
那里一直贴着腺体贴。
指尖勾住边缘,慢慢揭开。
贴片离开皮肤的一瞬间,被压了许久的信息素终于失去遮掩。
丝丝缕缕的葡萄柚气息从潮湿的水汽间漫出来。
自从那次成结以后,燕兰章的腺体便一直没有彻底恢复平静。
后颈那一小块柔软的腺体总是微微鼓起,时而发烫,时而酸胀,信息素也比从前更容易失控。
他和梁文声百分之百的匹配度,将所有反应都放大到了极致。
那些写在医学报告里,发生概率只有零点零几的特殊状况,落到他们两个人身上,却仿佛都成了寻常。
温热的水漫过下颌、鼻尖,最后没过头顶。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水,变得遥远而模糊。
燕兰章闭着眼睛,在水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唇边溢出,晃晃悠悠浮上去,在水面接连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