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只耳朵
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是一个从小活在幻想中的人,幻想自己是天鹅、白鹭和一只猫,然后来到人类世界,爱上了某一个人后,决定为那个人类殉情。
因此李殷在电影里会经历三段如生如死的爱情。
在关孚生来邀请他给了他剧本后,当初秦声声的那部电影刚好上映了。
据说被压了三年,修改了58个版本才获得龙标。
关孚生借着和他谈论创作的时机,和他一起去电影院看了那部电影。
观影人数不多,90个座位的大中型影厅里,只坐了大概五排的人。
看到电影中段,沈安水那个角色就死了。
而男主角成为了一个残疾人,隐秘在后来磅礴发展的时代浪潮中,与他的亲人、爱人和朋友再没相见过。
电影的结尾,男主角推着一辆板车行走在一望无尽的黄土地上,板车上躺着他从战争中幸存下来之后养的去世的黄狗,他要去把那只黄狗埋掉。途中经过一朵小花,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朵花摘下来,放到黄狗的尸体上。
“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关孚生忽然发出感慨,“主角经历一场劫难,然后在生离死别的现实中回归平静。”
观影的人从他们身边影影绰绰地走出去。
字幕还在滚动,悲伤的音乐持续地响着。
关孚生的声音就像那电影里主角的独白。
“没有人再在意主角回归平静之后的生活。”
“小说可以断在高潮结束后适合断掉的地方,电影可以用蒙太奇让结尾变得悲伤或是圆满,其中掺杂一些隐喻,抬高人文价值。”
“但其实真正回归到平静之后的人生,才是主角终其一生都要对抗的困境。”
“我们带着劫难中留下的创口,和无限漫长的时间对抗那再也没有办法解决掉的悲伤、孤独和痛苦。”
“其实电影和小说都是蒙太奇,将镜头碎片和情节序列组接成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而在这些碎片和情节之外,是被过滤下来的那些读者和观众无法看到的细小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只有我们自己能看到,也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在如何欺骗读者,欺骗观众,欺骗自己,让我们创作者和观影者成为塑造一场虚假世界的同谋。”
“就像我拍摄电影的时候,思考是用分镜还是长镜头。电影是人生的一段分镜,那么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结局为死亡的长镜头。我们无法在信息已经交代完毕、情绪已经输出得足够的地方停下来。就算是观众感到无聊了,也为此愤怒了,还是停不下来。这段长镜头没有被放到剪辑台上,无法被切割开,我们无法活成一段精彩的蒙太奇。”
“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又臭又长的琐碎无聊到极致的长镜头。”
“你无依无靠,孤独一生,想尽办法提取精彩的片段来对抗你无限漫长的生命周期。”
李殷无法理解关孚生对他讲这么多人生感悟的用意,但的确,离开傅从恩之后,他感受到了自己后面这几十年,都将只会是一段又臭又长的长镜头。
没法切开悲伤的阶段,也没法跳到下一次重新蓄积起爱的阶段。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对抗这种无聊、悲伤而寡淡的每一分每一秒。
然后发现,他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期待有人来为他对抗。
因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结果,都无疑是你一定会“失去”。
音乐结束,关孚生的声音停下来,他们站起身,也终于离开了那间早已亮起的影厅。
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忽然传来震动,他掏出来,看到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来电。
李殷对关孚生示意了一下,然后背靠在墙上,接起那通电话。
“李殷……”对方先开口。
李殷忍不住问:“你还会打电话给我啊?”
第107章
林濯那边安静了几秒,而后声音沙哑地说:“我想开一个影展……就是,呃,当初我说想找你拍套图,现在你还愿意吗?”
李殷克制不住欣喜地说:“愿意的。”
然后林濯把李殷带到了他朋友的摄影工作室,请化妆师给李殷接了长发,画上很美的妆容,但是却不给李殷穿衣服,要他躺在一个全白的类似于泳池的宽敞池子里,在他的身体中间部位放上一朵花。
李殷被带到那池子前,抬头看正对在池子上方的斜天窗。
金色的光从那天窗口泄下来,照耀在池子一端的琳琅满目的花丛里。
“你选一朵。”林濯拿着相机说。
李殷第一眼就看到了在最中央的、最大的那丛重瓣百合。
他挑好了之后,问可不可以把花瓣的颜色喷成红色的。
林濯说好,然后让他进入池子,光着身体躺在水面上。水很浅,堪堪能够遮盖住他的身体。但是水是透明的,林濯拿着相机站在池子边缘,盯着镜头里李殷的身体。
摄影助理把喷成了殷红色的花放到李殷的中心处,遮住了那个部位,林濯这才回神一般,目光从目镜边缘缓缓移出来,与李殷对视上。
“林濯。”李殷没有丝毫羞怯之意地看着林濯的眼睛问,“你这一年为什么都不回我消息?”
在他回到H城傅从恩出租屋那段时间,他常常陷入会有人来伤害他的幻想,而幻想结束之后,他清醒过来,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害怕,就打了林濯的电话去求助。
林濯是他当时唯一一个能想到的会帮他的人。
但是林濯没有回,也没有接。一次也没有。
林濯举着相机的手有些无力了那样垂下去,忽而反问李殷:“你为什么会和傅从恩分开?”
李殷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分开了?”
然而林濯不应他,只揪着自己想问的不放:“是因为不喜欢他了吗?”
李殷无法回答。
林濯继续说:“我觉得他很爱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李殷。”
那天李殷还是很配合地完成了林濯的摄影创作,而在那之后,林濯忽然也消失了。
本来那部电影播出了网络上哪哪都是他精湛演技的切片,他也应该按照宣传流程进行路演,但是路演的主创团队里始终没有他的身影。
粉丝说他没有进组,也没有去旅游。
但李殷决定不再那么关注和在意,只是疑惑为什么林濯说要举办的那场摄影展后来又没有办。
而他与关孚生那部电影运气不太好,因为2020年突然在全球都肆虐起来的一场新冠肺炎疫情,很多影视项目都暂停了。
于是他们的电影也被拖到了2022年。
在这两年期间,李殷持续地交上房租,还是呆在他和傅从恩的那个出租屋。
他想自己可能有点懒,没办法把那些东西搬走,也没办法再去做什么仓管,就还是每天呆在屋子里。因为没和别人交流,出门买饭时他发现自己变得有些口吃,声音还特别小,说一句很短小的句子都要重复半天才说得明白。
而在屋子里他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就每天看电影,一天看三部,基本上把能看的都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坐在那个被纱网密封起来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败的建筑、萧条的天空,听着时不时会响起来的警笛声,不断不断地流下眼泪。
他还是高中的时候也过着这样仿佛身在地狱的生活,但那时有着“高考”这一目标撑着,于是他每天勤奋地练舞,把身体发挥到极限,累到没有空余去想其他东西,也能够把那段灰暗的日子过下来。
这次27岁的末日和17岁的末日一样,但27岁的李殷无法像17岁的李殷那样找到走出末日的方法。
他17岁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未来的生活是这样的,只是在以一个更加无力的状态重复过去的痛苦。
距离他身体罢工已经过去近七年,用肌肉记忆记下来的动作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他想要逃出这片纱网,逃出纱网外面那个废城一样的世界,但是却没有一个可以去往的方向。
演戏是他唯一抓得住但是却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等待的事情,而因为疫情,基本上没有戏开机,那就没有办法,只能等。
等的后果就是变得不会说话,与外界没有交流,陷入到对自我价值的深度怀疑中。
但幸运的是,2022年疫情减轻,他和关孚生的电影终于提上日程而他再次面见关孚生时,关孚生对他这个状态大肆称赞,说他要的那个男主角就是这样的效果,要他眼神纯澈,话讲不明白,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哺乳动物,但又是非常漂亮的,惹人怜爱的。
最后那部电影用极少的人力成本和极高的时间成本,拍摄了整整一年。
杀青的时候是2023年2月份,李殷第一次演电影,第一次演这么复杂的角色,第一次被有着高艺术水准追求的导演折磨,并在电影里经历了三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好长时间没有出戏。
关孚生中间约了他几次谈这部电影拍摄下来的感受,他都还是用角色的状态与关孚生交流。关孚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介绍他去看心理医生。
那个心理医生是陈令之前给关孚生找的,关孚生也和陈令打了招呼,因此收费很低,对李殷也很负责。
同样姓李的心理医生李晓听完李殷倾诉的故事之后,她让李殷找到一件能够让他重新高专注的运动,比如跑步,比如游泳。
李殷选择了游泳。
演这部电影关孚生给了李殷很多片酬,李殷在得到了医生“搬离那个对你心里影响不好的环境”意见后,终于从傅从恩留下的那个出租屋里离开,去到了能够开阔一点的杭州。
他租住在小区里,小区有一个游泳馆,每天下午黄昏的时候他都会过去游泳。
没过多久,他在那游泳馆里遇到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同样喜欢来游泳的男人。
叫余岩,是一名律师。
而这个游泳馆是他投资建造的,好像他规定了什么时间开放就什么时间开放,也规定了谁能来谁不能来。
李殷发现每一天余岩都会来。
这时李殷不似十九二十来岁时那样瘦削萧条,他的身体长得更厚实了一些,加上后来没再跳舞,也没有纤细之感,反而因为运动量而长起了肌肉。
有了肌肉的身体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性感了,透明的水珠浮在他的肌肤之上,远处天窗上射下来的光线将他的身体照得犹如古油画,美妙得令人挪不开眼。
余岩把围在腰口的毛巾退掉,走到水中,向坐在另外一头仰头看着天窗的李殷游去。
他像一条敏捷的鱼儿,在李殷的脚边游了几个来回之后,突然伸手握住了李殷藏在水里的脚踝。
第108章
李殷的小腿本能地挣扎反抗,却被余岩用力固定住,随后他冒出水面,在低矮一点的位置仰视垂眸看下来的李殷。
“和我在一起吧。”余岩激动地说,“我们一起去旅行,我带你出国,带你去看极光。”
那时李殷29岁,傅从恩离开他已经四年,他对演戏有了一些经验,也有了存款,心理状态在每周固定一次的咨询中慢慢变好,是一个可以迈入新生活的阶段。
他看着余岩那张英俊的脸,在上面描绘傅从恩具体的样貌。
但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四年之后的傅从恩是什么样。
因为李殷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余岩握住他脚踝的手就顺着他的小腿慢慢抚上去,轻轻掐住他的大腿根,另一只手抬起了李殷的下巴。
李殷在余岩亲上来那一瞬间把他推开问:“你为什么要我和你在一起?”
余岩说:“因为我喜欢你。”
“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余岩:“……”
“是因为我的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