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只耳朵
由于李殷时时刻刻在傅从恩身边,他听到了傅从恩和房东因为花三倍押金只租一个月还是半年起租到时候早退不能返还押金之间争执。
李殷避开他们,站在客厅的大窗子前向外看,可以看到马路两边树上元旦节期间挂上就没取下来的彩灯,在白天也依然一闪一闪的。
这时李殷才突然反应过来,竟然又要过年了。
过了一年,他的心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剧组出来之后,他再没对傅从恩发过小脾气。
后来他们又回蜂巢公寓里把行李搬过来,置办了一些简单的家具,把新“家”布置得不像出租房了一点。
看得出来,傅从恩心情很好。
因为后面几天,他还每天都带李殷去逛街、散步。
他们去了颐和园,圆明园,什刹海,天安门,最后一天又去逛了清华大学的校园。
李殷逐渐发现不对劲。因为傅从恩每去一个地点都不像是单纯地带他去玩,而是像采风,用手机拍了园区里面的介绍牌子,又来来回回地在同一条线路上反复观察、记录。
直到除夕的前一天,傅从恩和他的姐姐打了视频电话,李殷才知道,他的姐姐要带着孩子和老公来首都旅游。
说是旅游,但姐姐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告诉傅从恩:“是想来看你。”
这是李殷认识傅从恩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见傅从恩和他姐姐打电话,这次视频聊天里,姐姐的语气明明是很亲密的,可是之前又怎么一次都没打来过呢?
而傅从恩接到姐姐的视频电话非常局促,还故意把电脑拿远一点要避开李殷。
但姐姐眼尖地发现了什么,语气温柔地问:“从恩,你是不是和谁同居啊?”
傅从恩半张着嘴,不回应。
姐姐从他的反应上得到了确认,笑道:“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就不过来住了,到时候和你吃一顿饭就好。”
“住得下。”傅从恩语气冷淡而果断地说。
“是吗?”姐姐笑了。
李殷在一旁看着傅从恩,他发现傅从恩把那条祥云吊坠戴在了脖子里,圆领T恤盖住了吊坠,但是红色的线很显眼。
知道傅从恩的姐姐要来,李殷想要为姐姐准备一份礼物。但是他没有钱,于是开始在网上找兼职。
傅从恩一开始说不用,但是在李殷拿出他已经加入的“西红门橘子包装日结”的微信群给傅从恩看,傅从恩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只是第二天起床送他去公交车站。
这是李殷二十年人生里,第一次做劳动类的兼职。
他选择这个是因为价钱高,而且说当晚就结账。一天280块。相比较当初的地陪来说少了近乎一半,但是他不会再去做地陪的工作了,几番衡量与筛选下来,这个最高。
李殷六点上公交车,七点半时公交车在一处远得看不见城市轮廓的路上停下。
那里荒僻得甚至连公交站牌都没有。
下了车之后,他又按照地图软件里的路线往下走,走到了泥路上。
当他很喜欢的漂亮鞋子踩进泥巴路上的时候,他瞬间产生了退缩的念头,甚至两只脚还往后退到水泥公路上去。
低头看了看地图里显示的还剩下16分钟的歪歪扭扭的路线,又想到那天傅从恩和姐姐通视频电话时他从未在自己面前露出来的那种隐秘的激动和慌张,李殷咬了咬牙,第二次走入到那泥地里。
群里领队要求的是7点50到,8点正式上班。
李殷找到最终目的地的时候7点55.
然而在看到那两排扎在飞舞着漫天灰尘里的田地里白色大棚时,他险些以为自己找错了……但是没有。
他到得不早不晚,现场已经有几个人。
李殷觉得有点害怕,因为那几个人都上了年纪,四五十岁的样子,穿得很破,脸上也又皴又皱的,很黑,黑得可怖。
看到这么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灰色运动裤干干净净的一个男生走来,他们都好奇地看着李殷,不太相信李殷是来做这个活儿的。
李殷站得离那些男人远远的,忽然就又非常忍不住想哭。
但时间没给他机会,八点到了。
一个比刚才那些男人高几公分的另一个年轻点的男人从一个大棚里走出来,直接就招呼他们进去搬东西。
李殷进了一个堆满了砂糖橘的大棚,那些砂糖橘用黑色的胶框装着,垒满地面,脚都不怎么站得下去。
而他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这次这帮人年轻一点,但是都穿得很烂,手和脸都皴裂了,蹲在地上很麻利地把胶框里的砂糖橘腾到一个很小的纸箱子里去,然后又有人把纸箱子放到称上称。称完了,再有人去封装好抱到另外一个大棚,再在那个大棚里贴上快递标签。
到中午的时候,三辆大货车在艳阳下的漫天灰尘中开过来,工人们再把那些贴好快递标签的砂糖橘箱子装上车。
那天李殷没有退缩,在中午时发现没有厕所而吃饭也吃到一嘴的泥土灰尘情况下也没有退缩。
到了傍晚,供应来的散装砂糖橘不够了,他们一帮人被带到另外一个大棚,那个大棚里竟然全是鲜花,各种品类的鲜花都有。
好多女生在这个大棚里修枝剪叶,做直播。
领队突然把他叫过去当直播那个女孩的助理。
一开始直播里只有寥寥数十个人,而且大家进来看一看就走了,但是李殷过去之后,直播间里的人立马快速增长,只十来分钟就直接达到500个。
领队后来没再把李殷叫回去包装砂糖橘。
但在鲜花大棚里也并不轻松,那些花都长了刺,李殷的手都刺破了。而且花要浇水,他包花的手就一直被冻着,大棚没暖气不说,还漏风,他后面直接冻得想要直接死掉。
把鲜花这边的收尾工作处理完,还有两个小时才到下班点,但是剩下的工作只有最后一部分贴快递标签的工作。李殷进入贴标签那个大棚,躲在角落里缩着偷懒。
看起来偷懒,实际上是冷得没办法了。
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脏和可怜过,甚至不敢这样出现在傅从恩身边。
那么他现在这幅满身满脸都藏污纳垢的样子,要怎么办呢?
他偷懒没多久,劳务领队就发现了他。那个领队也知道今晚实在太冷,直接零下十度,所以也没骂李殷,只是很温和地让李殷再坚持一会儿,今天会有20块的加餐费。
那么其实今天的总工资就是300块,只不过这个劳务领队中间赚了差价而已。
现在他良心发现了要把李殷的这二十块还回来,李殷也并没有开心起来。
等差不多最后收工的时候,李殷拿出一天基本没怎么看的手机,发现摁了半天都没亮之后,整个人鼻涕横流地站在夜晚的荒凉地中,不知所措。
----分割线----
删除了觉得不太好的对剧情对人物都会产生的几句话,因为入V修文不能少于原来的字数,所以把作话搬到这里来~(抱歉抱歉)
第64章
李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些大棚中央,听到狂风把大棚吹得呜呜作响。
最后一辆拉砂糖橘的大货车离开,留下一片吹舞着灰尘的亮白灯光,惨烈地照着李殷孤单的影子。
过了几分钟,一道手电筒的亮光照到李殷脸上,李殷那张早上白皙洁净得令那些工人不敢相信会出现在这里的脸,此刻已经被泥土和狂风席卷得又脏又红。他抱着手不住哆嗦,乌红的嘴唇也上下打着颤。
领队过去问他:“你咋还不走?”
李殷眼睛里迅速流下眼泪。
领队一瞬间又被他惊到了。
今天他都已经哭过三回了。
第一回是中午他说饿得不行,一直在催什么时候能吃饭。等好不容易饭送过来时,李殷却说那个饭简直难以下咽,流着泪不愿意再吃。
第二回是下午四五点钟太阳落山、天气转凉和气温急速下降的时候,李殷又累又冷,坚持不住了想要走然后被他以走了就没有钱了吓唬。
第三回是现在,他好像知道李殷为什么哭,又好像不太知道。
因为他和其他小孩不太一样。
他太嫩,太天真,太不知人间疾苦。
“你咋了?”他又问。
李殷抬起眼睛来看他,那双眼睛,漂亮得跟他女儿那双一模一样。
“我手机没电了。”李殷哭得话都说不太利索,“我,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那你早上咋来的?”
“坐公交。”
领队突然睁大了眼睛,“公交不到这儿啊!”
刚说出口他又思考一会儿,大概知道了,笑了笑道:“晚上八点这里公交车就不来了,我以为你都安排好怎么回去了呢。哎,我开车来的,捎你一程吧,你住哪儿?”
五分钟后,李殷坐进了领队的车,里面一开始没开暖气还是很冷,所以李殷还在哭。等车子开上公路之后,暖气也终于吹到了他身上,他看到了不远处渐渐显现的城市轮廓,也就慢慢平复了下来。
“哎。”领队觉得好笑又心酸,“你住苏州街那边那么好的地段,还来做这个兼职啊?”
李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样吧,我有苏州街那边的活儿,是洗碗端菜的你要不要?”
李殷还是垂着头不回答。
“其实也有其他不用那么劳累就能赚很多钱的兼职。”
这次李殷看向了他。
李殷的手机在车里充起了电,领队瞥了眼后,又说:“有一个,你不要和你现在手机里打来电话这个人讲哦,试药,哎,你听过没?”
纵使李殷没有听过,但从字面意思听起来,就是不安全的吧?
李殷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劳务中介。
“你别这样嘛。”领队笑道,“搞得我像个什么人贩子似的,这样,试药不行,那我还有其他的活儿。你呢……”
他上下打量了李殷一番,咂了咂嘴道:“长得非常不错,其实要是找个直播的工作挺赚钱的,现在直播很火的,那些打游戏的一天赚好几千,被大老板看上了一个送火箭就几万。不过我说的是长期的工作,兼职嘛,就是把在直播上跳的舞换到线下,把给一帮网友跳改成只给几个大老板跳,时间呢按照大老板们的时间来,一周一次两次三次都可以,钱虽然没有直播上多,但是立马就可以拿到,而且……表现好了拿到的就更多了。”
-
李殷在出租屋附近下了车,顿时一股寒风吹得他抱起了手,脸上和手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是打死了也不可能这样一副脏得完全不符合这座大都市的样子出现在傅从恩面前的。
他捏了捏衣服兜里的三百块纸张,又在手机上搜了附近的澡堂子。他看到价格介绍里单人洗浴现在已经涨到20块一次了。
实际上对李殷来说花20块去洗一次澡不奢侈。
但是,他回想起小时候一次不好的经历。
是妈妈带去他澡堂子洗澡,一进大厅玻璃门就哄面而来一股热臭气,而他坐在前台那里等妈妈洗澡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几乎把全天下所有人白花花的大腿和胳膊都看完,也把人肉的味道都闻完。
所以他总是对人群聚集起来后的那种味道非常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