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迟玉
“这是今年分配过来的大学生,祝余,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的高材生,非常有能力。接下来的时间,祝余同志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工作,大家欢迎!”
说完,他率先鼓起掌来。
大家纷纷鼓掌。
等简单的欢迎仪式做了,陶院长就笑着说:“好了好了,我看大家也等不及了,那就开吃!”
立刻筷子齐飞。
祝余先尝了口青稞饭。
这饭不是纯青稞,掺杂着少量的白米,口感粗粝,尝起来是典型的粗粮。它煮出来是天然的紫红色,跟染了凤仙花汁似的,有点好玩。
祝余扒了两口,又尝尝菜。
后厨的手艺……
祝余尝了一口萝卜,沉默了一下,又尝了口炖白菜,再次沉默,我滴亲姥爷啊,这厨子是师母的同姓亲戚吗?咋这难吃?
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返璞归真了。
这萝卜很萝卜。
但祝余确实很饿,她在客车上这几天只啃了几张大饼,这萝卜白菜起码还有点咸味儿呢。
朗达副院长就坐在陶院长旁边,很友好,用有些生涩的汉语让祝余吃肉,“这肉是牦牛肉,大家说你们那里是没有的。”
牦牛肉?
祝余虽然对厨子的手艺不抱希望,但还是热情地尝了尝,竖起大拇指:“很有荤肉的味道!”
牦牛肉比普通牛肉还要更紧致一些,肌肉纤维粗,切成肉片,口感十分扎实,在菜里炖得烂烂的,确实比白菜好吃多了。
但祝余也就尝了几片,一桌这么多人呢。
吃完一大碗饭,祝余饱了大半,她端着那碗酥油茶慢慢地喝。咸香的茶,有股奶香,初尝的时候感觉有点怪,但品着品着却觉得很醇厚。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眯起眼睛。
“还吃得惯吗?”满孝安放下筷子问。
“还可以,酥油茶好喝,”祝余举了举手上的酥油茶,黄褐色的茶汤悠闲地摇晃着。
喝完一杯,她出了一后背的汗,感觉全身上下都舒畅了。
陶院长说:“你比报到的时间早来了两天,明后天不用上班,你先休息。我找个家属嫂子,带你出去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
这正是祝余需要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笑着说:“谢谢院长!”
满孝安笑道:“正好这两天办手续,再把该领的证儿领了,要是置办什么东西也赶紧置办。”
祝余已经想好明天要干什么了。
吃完饭,她和住宿舍的技术员们一起往外走,满孝安在她旁边,到地方时,指着西边的一户平房说:“往那边数八间房,就是我的屋子。你有事的话尽管来找我。”
祝余笑嘻嘻道谢,“谢谢满所长。”
满所长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早点睡。”
祝余进了屋,拉开了灯。
西藏和首都是有时差的,晚了将近两小时。
才吃完晚饭没多久,但实际上此时已经快十点钟,祝余看着满地的行李包裹,终于感觉到头痛,认命地撸起袖子,开始收拾行李。
端上一个盆,拿上抹布去外面打水。
井水很凉,祝余的手泡进去没一会儿就红了,她投了抹布,先擦衣柜。擦完了,拿出衣服挂,把一件件现在季节穿的衣服挂上去。
而冬天的厚棉袄之类暂时不穿的,就叠在底下。
被子没地方放啊。
祝余看着塞得满当当的木头衣柜,还有蜷在包裹里没地方搁的冬棉被,最后把棉被塞进了加速器里。
哼哼,反正也没人知道她有多少行李。
祝余拍拍手,拿出两个相框来。
都是毕业典礼那天在校门口拍的,一张和庄秋生他们的合照,一张是和家人的合照。
她左右看看,最后决定把它放到书桌上。
祝余把实木的书桌从里面的墙边挪到窗边,这样白天就能接触到阳光,她支上两个相框,又放了一本红宝书,还有她的搪瓷缸。
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手电筒、火柴、灯泡、笔记本墨水之类的杂物统统挪进抽屉里,一归拢完,加速器里整齐多了。
最后,她倒退几步,抱臂扫了一圈。
很好,整理完毕!
忙完已经是十二点,隔壁家的小孩似乎还没睡,祝余换了睡衣,往床上盘腿一坐,把自己手上的钱票全部拿了出来,铺了一大摊子。
先是钱。
祝余之前实习的工资一直是在她手里的,余颖没要,她自己吃吃喝喝花了一些,但临走前,余颖给她塞了两百块钱。
生怕祝余在这边遇到点什么事儿急用钱。
所以祝余手里差不多有三百块。
她把所有钱按照币值大小,捋好放在手上,整额的大黑十收进钱包里,剩下几十块零零散散的碎钱包在手帕里,打算明天采买用。
然后就是票证。
要来拉萨,首都那边的票她根本没带来,只捎了祝同义给弄的十几斤全国粮票,在火车上吃了一些、兰州和西宁吃了一些,还和售货员换了几张当地的肉票吃好饭,只剩下两三斤的量。
祝余拿起来,打算明天看看买点什么用上。
清点完毕,隔壁的小孩子安静了,祝余趿拉着拖鞋去关了灯,然后就躺进了被窝里。
她本来以为下午睡了那么久会睡不着,实际上一闭眼,好像就晕过去了。
……
“哎呦,你就是祝余同志吧?”
祝余一大早端着盆出门,正好撞上隔壁家的嫂子,她笑着打招呼:“您好,怎么称呼啊。”
“我是郝珍,你叫我嫂子就好。”
郝珍笑眯眯的,她昨晚才知道隔壁的房子来了人,但大晚上的,没好意思打扰,“我家老郝说了,陶院长让我带你今天出去逛逛,熟悉一下单位和市里,等会儿咱俩一起出门啊?”
郝嫂子的嗓门又脆又亮,听起来就喜庆。
“好啊,”祝余开心答应。
郝嫂子家探出个脑袋,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一双眼睛黑又亮,好奇地看着她。
“诶,这是嫂子你家的小孩吗?”
祝余挥挥手:“你好啊,我是祝余。”
小孩呆了呆,从屋里走了出来,扯着衣角很不好意思,小声说:“祝余姐姐好。”
祝余熟练掏兜。
刚换的衣服,没掏出糖来。
郝嫂子呼噜了把儿子的头,笑着说:“这是我儿子,叫康康,等会儿出门我捎上他一起行不?”
“行啊,怎么不行,”祝余笑着点头。
郝嫂子让康康回屋,自己也拎上桶,跟着祝余一起去井边,“你家还没水桶是吧?我家有个多的,等会儿给你拿过去。”
“那多不好意思啊,我出去买一个就成。”
“这多浪费,反正我家那个桶放着也是放着,送给你就是了,”郝嫂子笑呵呵说:“我早就听我家老郝说了,院里要来个首都的大学生,这现在一看,哎呦呦,确实看着不一样。”
祝余哈哈笑:“哪有什么不一样。”
“看看你这个子,多高啊,看起来就聪明!”郝嫂子信誓旦旦,“我看人可是很准的,我家老郝,当初我一眼就觉得他聪明!”
祝余在打水回来后,看到了郝技术员。
康康长得和他爸挺像的,瘦弱,稍白净一点,当然在拉萨强烈的光照下也不怎么白了,他戴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
郝技术员昨晚和祝余见过一面,但没说话,此时腼腆地笑笑,打了招呼,“祝技术员。”
祝余也笑笑,回屋洗漱。
刷牙洗脸完了,她抹上雪花膏,这还是余颖给她买的,买了好几罐,够她用一年的。
抹完了,手和脸都香香的,祝余又洗手。
祝余刚打算去食堂吃饭,郝嫂子就敲了门,叫她去自家吃,“你还没吃过糌粑吧?正好我今早煮了酥油茶,走走,去我家吃!”
祝余挠头扭捏,“我正要去食堂呢。”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郝嫂子不以为然,拉着祝余往自家走,“食堂都是不会做饭的单身汉去的,就是管饱,味道也就那样。”
祝余只好答应,“等会儿等会儿,嫂子,我拿点我从首都带来的吃的!”
“你也太客气了。”
祝余拉开抽屉,把昨晚放进的一罐辣椒酱拿出来,装在罐头瓶里,油润润红彤彤,郝嫂子一看就忍不住咽口水,赶紧摆手。
“这是啥啊?你留着自己吃,这边弄点好吃的不容易,你现在吃完就没有了!”
非得把罐子又塞回去。
“我还能再做呢,”祝余倔强地和她拉扯一番,最终由于身高过高,郝嫂子举高了手也够不到,最后气喘吁吁地放弃了。
但等拿到自己家,也只拿出一个干净的勺子,往一只碗里舀了一小勺,然后就还给了祝余。
“这就够了,你快收回去。”
祝余随手拧紧放到一边,又掏出一把糖,进行了一番艰辛的拉扯,才塞进了康康的口袋里。
“小孩吃,小孩吃,这是见面礼!”
桌上是青稞粉,酥油茶,每人分了一个碗,郝嫂子热情地教祝余该怎么捏糌粑,一边捏,一边说:“我刚来的时候还不适应呢,这咋能用手吃,但过了好几年,觉得还挺有意思。”
祝余:“确实很有意思!”
她没留指甲,干这个活儿相当好玩,兴致勃勃地把酥油茶倒进装了青稞粉碗里,先喝了两口,才捏糌粑,感觉跟做手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