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许你靠近 第69章

作者:吉晓 标签: 甜文 轻松 近代现代

隔了一周,荷花仙子凌波在一片翡翠圆盘上,嫩黄色的裙摆风一吹旋转起舞,此时荷塘里荷叶成片,荷花初绽。

向度回华桉村带上外婆和姚妈妈、张婶到县里去听黄梅戏。戏台上,唱者立于中央,身着一袭素雅清丽的布衣,水袖轻扬,罗裙微动。花腔活泼,彩腔欢畅。

银发如雪的外婆坐台下打着拍子,摇头跟着小声咿咿呀呀,高兴的心情溢于言表。

看完戏,回到家,外婆翻找出一些旧物。

“阿度,这是你外公当年给我的定亲三金,以后交给你保管。”当年再苦再穷,这三样她都没拿出来典当。

“怎么没见你戴过?”向度问。

“这个蓝宝石周围的小钻石容易掉,再说戴着太招摇了。”外婆指着蓝宝石金戒指。

“你给我干嘛,你自己保管。”向度说。

“放我这里都没用,你拿去换换款式。”外婆说。

“我能自己买。”向度说。

外婆看着定亲三金,回忆道:“刚听了《夫妻观灯》的戏,想起了你外公。我们定亲的日子就是正月十五,定了亲后,当晚他带我去看花灯,我问他喜不喜欢我,他憋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一个劲的点头。我和你外公相依相偎一生,他都没说过一句喜欢我的话,但我知道他喜欢我。”

她拉着向度和唐照野的手握在一起,又道:“外婆把这些送给你,希望你跟阿野能和和睦睦,相互搀扶过一生。”

“外婆,你放心,我会和向度相互支持,彼此依靠,共同度过一生。”唐照野承诺。

“阿度呢?”外婆满意地点点头,转头问向度。

“肉麻兮兮的,我才不要说。”向度抬着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手臂。

“你呀,跟你外公一样。”外婆用食指点了点向度的额头,又对唐照野说,“阿野,阿度嘴上不说,心里是有你的。”

“外婆,我知道的。”唐照野说。

“你好好收好这些,我去做饭了。”外婆说。

“外婆,我来做。”唐照野说。

“我今天高兴,我来做。”外婆说着去了菜园。

向度看着盒子里的三金,有点不安,总感觉外婆不对劲。

“外婆看了戏想起了从前,你别想太多。”唐照野安慰他。

向度走到菜园里,跟外婆套话,她跟平常一样,祖孙俩斗斗小嘴,没有什么异常。

睡前,向度去外婆房里又扯了一阵子闲话,等她睡下后才出来。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两三点才入睡。

次日一清早,向度就起来了,在屋里找了一圈没见到外婆,去到她房间,外婆安安静静的离世了。

儿孙戴孝满堂坐,

一唱一跪辞亲人,

假情也流几滴泪,

真情不辨日与夜,

奈何桥上黄纸飞,

生前衣物几两灰,

一包黄土永相隔,

从此没有亲回应。

翻滚的乌云挤压空气,压在人头顶喘不过气。风声怒吼,纤细的荷梗弯着腰与暴风对抗,掀翻的绿伞倔强地不肯低头,一塘的荷叶挨挨挤挤护着娇嫩的荷花。

张牙舞爪的闪电划破夜空,“轰隆隆”几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如猛兽般扑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向度平平静静的给他妈和舅舅打电话告知外婆的死讯,听张叔的安排办理丧事,守在外婆的灵前听到亲友痛哭流涕,他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此时,蹲在唐家后门的屋檐下,狂风暴雨、电闪雷呜的声音依旧盖不住哀乐声。他安安静静地望着如同末日般的场景,仿佛这样暴虐的动静能压下他内心的悲伤。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唐照野,从口袋里拿出外婆留在床头的信。

向度现在才有空来看这封信,才有勇气来看这封信。

第57章 接受

颤抖地接过折皱的信纸,隽秀的字迹展开:

阿度,你外公来接我了。外婆无病无痛、体体面面的离开,你不要太伤心,想哭就哭出来,哭了就好了。

家里的鸡鸭你给姚妈妈养,锦鲤你放鱼塘里也行,给张婶养也行,红宝就放乡下养吧,它习惯了田里路上的到处跑。

你和阿野,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外婆心疼你们,你们不要留在乡下,要去往大城市。大城市会更包容,你们的生活会少一些飞短流长,才不会那么艰难。

外婆大半辈子困在过去里,我不想我的宝贝阿度也这样。你一直很用力地往前走,以后,也要一直一直向前走,累了,就停下来好好休息,人生是可以休息的,但不要回头,你要跳出你爸妈的桎梏,你应该抓住眼前的,好好生活在现下。

外婆不在了,你偶尔想想我就好了。你和阿野要按时吃饭,要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你们要和睦相处,你少欺负他,你们俩一起过日子外婆是放心的。

雨滴从万米高空以雷霆万钧之势砸落,好似要将塘里的荷花击穿,坚韧的荷梗不会被它们打倒,待天光大亮,它会在阳光的照耀和雨水的滋润下继续茁壮成长,开花结实。

丧礼过后,满堂亲友曲终人散。院外边,白色桌布、残羹剩饭,垃圾成堆。院子里,被践踏的花草分不清是花还是泥,鱼池的水面冒着油花,池底能见到饭菜,那一排的芋头全被砍了,井边一堆锅碗瓢盆和灶台。

客厅里,地板上的泥印,好似有万人来过,沙发靠墙一排放着,近看能发现上面的脚印;水吧台里,有个打碎的咖啡杯被藏在角落,却没有听到破碎的声音。

外婆的房间空了七七八八,剩下一个木床架子,衣柜里空荡荡的。要不是向度强留下一些东西,外婆生前用的全部被他舅舅一把火全烧了,几人一天下来把家里收拾了个大概。

向度的舅舅把礼薄和算好的账单拿出来,说道:“姐,你看下,从妈柜子里找出一万多块钱,这些就拿来填补办丧事的费用,我们姐弟平分。”

向绮书揉着太阳穴看了一眼,声音沙哑:“就按这个来算吧。”

“房子和地基都是阿度的,我们就不管了,没有其它的事,我们明天上午就回去上班了。”他舅舅又问了一句,“阿度,你也要回北京上班了吧?”

“我后天再走。”向度面无表情。

“今晚都好生睡一觉吧。”向绮书说完,上二楼进了自己房间。

入夜,向度房里没开灯。院子外照进来的亮光打在地板上,被切割成长长的格子,似那日裁剪的一条条惨白色的孝布。

他盘腿坐在床上,头上的孝布已经摘下,但他的神经仍以为孝布还在,压得他脑袋麻木发晕。他撑着脑袋很困,一闭眼就能入睡的程度,但耳边始终回荡着哀乐声和锣鼓声,吵得他脑子不肯睡。

他想睡,他想睡着了,天一亮,他会听到外婆开门的声音,会听到外婆喂鱼、喂鸡鸭的说话声,他起床后去厨房,锅里会温着他的早饭……

“咚咚”玻璃窗被敲响,他抬头看见窗外的身影,下床去开门。

进来的人是唐照野,他打开床头灯,把手里的一杯药递给他,“喝了这个再睡,姚妈妈煮的,能安神。”

向度接过杯子一口喝下:“你也喝一杯。”

“我喝过了,你躺下睡觉。”唐照野把窗帘拉上。

向度躺下,看着他:“你胡子好长了。”

“这样好看吗?”

“显老。”

“明早就剃了。”唐照野躺在另一边,摸他下巴,“你也剃了。”

“嗯。”

房里陷入黑暗,向度趴在唐照野胸口,听着安心的心跳声,渐渐入睡。

唐照野把空调温度调高几度,轻慢打开房门走出去,撞见了向绮书。她正好从外婆房里出来,脸色憔悴眼眶发红,眼角还带着泪痕,手里拿着一张外婆的照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上了二楼。

他走进外婆的房间,床头柜上还留有一张他们三人在天安门的照片,他拿着相框轻轻带上房门,出了院子。

翌日。向度打开房门差点踩到红宝,它堵在房门口,显得没有精神,见到向度它立马站起来对他激动地摇尾巴。

向度洗漱、刮胡子,它蹲在一旁,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向度上厕所,它蹲在门口竖起耳朵当守门员,里面要是十几秒没动静,它就叫一声,向度要是没应,它就撞门。向度走哪儿它跟到哪儿,生怕跟丢了。

向度来到厨房,张口喊了一声“外婆”,看见灶台边外婆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换成了一个陌生的身影,他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一会儿,向爸做好面条叫了他一声,他才改口叫了声“爸”。

看了一眼饭桌上的几碗肉丝面条,他去灶台打燃火,给红宝下清水面条,红宝就蹲在他旁边乖巧的等着。

下面的几分钟里,他爸妈坐在餐桌上开始吃面,他端着红宝的面条放在樟树下,回到厨房端着饭桌上那碗属于他的肉丝面却不知道坐桌子的哪一边。

他来到院子,又习惯性想坐在秋千上吃面,可秋千不在;他又走到鱼池边,一池浑水闹得他心情更加低落,尝了一口面,不是他熟悉的味道,走出院子倒进了池塘里。

放下碗筷,他开始清理鱼池。唐照野过来从柴棚里拿出秋千架和梯子,把秋千安装在原来的位置,再去帮向度。院子里的一切,开始慢慢修复,但始终无法复原。

两人准备回北京,红宝追赶他们的车不肯罢休,向度只好折回来,把它锁在唐家,跟它说过阵子再回来看它,红宝的叫声撕心裂肺。

过了几天,姚素英给唐照野打电话,说红宝不吃不喝有两天了,给它接视频,它望着屏幕里的两人,眼泪汪汪。两人一商量,打算接它来北京,如果它在城里呆不下去了,再送它回乡下。

红宝来北京了,唐照野等向度周末了才一起带它去打疫苗,养犬登记证也是让向度一手办的。

露往霜来,日月其除。

向度每天在事务所的工作就是重复对接、改图、汇报、调整方案。参与的一个投标项目,甲方领导又推迟了几天,这几天领导又有了新点子,他又再次沟通,再次改图,方案要改到最后一刻交到甲方手中,他才能喘口气来应付第二轮投标。

第二轮投标标题改了,他又得重新做,这段时间都是十点后才下班。在工作上消耗的时间与精力,让他失去了思考,心成了空的,他才不会刻意想起外婆。

但三十年来的习惯哪能说忘就忘。天冷了,他给外婆打视频提醒要添衣,房间的抽屉里却响起了铃声,电话那头的外婆接听不到了。

忙于工作时,想起好久没听到外婆给他发语音了,打开微信,置顶的外婆头像没有一条消息,才想起以后都听不到了,他点开之前外婆发的语音一遍遍听。

他坐地铁或走在街上,听见别人叫外婆,他一回头,那声外婆,铁娘子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钥匙插进锁孔,红宝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迎接向度,他摸摸狗头,放下背包愣神地坐在沙发上。红宝咬来玩具想跟他玩,他看着玩具出神,红宝叫了几声,他让红宝自己玩。

夜晚,向度闭着眼头枕着唐照野的大腿,享受专属按摩。

“这个麻烦的项目有两个月了吧,快结束了吗?”唐照野问。

“国庆前最后一轮投标。”

“国庆回去吗?”

“回去吧。”

“红宝跟着回吗?”

“……回吧。”

“你好像有点排斥红宝。”唐照野说。

红宝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地上爬起来,把头搁在向度手边,拱他的手。向度没睁眼,但摸了摸红宝的头。

他说:“看见它,我会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已经不在了。”

唐照野半抱起他:“向度,我没有经历过至亲离开,我无法感同身受你全部的悲伤,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帮不到你。”

向度睁开眼,握着他的手:“有你在就行了,给我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