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安小满和严衡一个字都不信,但也无话可说。
现在戳破他那可笑的谎话,无疑是把他最后一点尊严扯下来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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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进来给隋妄输液,隋妄醒了,立刻被安排去做胃镜。
夜晚,凌晨,黎明渐渐浸满窗外的山。
好多医生护士进进出出,隋妄也被推着进进出出,病房外总有布满愁容的病人和家属。
各种各样的人从陈在在身边路过,从陈在在身边离开,梁城赶过来,在陈在在身边停留片刻,然后也起身离开。
陈在在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人,始终是一个人。
即便奶奶在世时,奶奶也不全是他的奶奶。
奶奶炒的糖是给他炒的,但也会有一小部分被拿去给陈鹏飞。
因为他爸妈是偏心的爸妈,但奶奶不是偏心的奶奶,即便陈鹏飞已经获得了很多很多的爱,多到装不下了,奶奶也还是会从他贫瘠的小口袋里,拿出两颗糖给陈鹏飞。
后来他有了哥哥。
他把哥哥当做他的全世界,把哥哥当做他扎进世界这片土壤的根。
过去的十二年,他一直以为他和哥哥是一体的,是靠着同一条根活着的。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哥哥不是他的根,而是站在他旁边的另一株独立的植物。
根系发达,枝繁叶茂,完全能够自主存活。
哥哥只不过是从一簇粗壮杂乱的根系中,施舍般伸过来小小一条根,供他生长,他就天真地以为他也是哥哥的命门。
太可笑了。
情情爱爱,真是让人恶心。
人如果真是一株没有感情的植物就好了,那就立刻来一阵狂风把他连根拔掉吧,活着的每一秒都好难过,好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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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妄在第二天凌晨醒来。
当时病房里只有陈在在。
谁都没说话,两人彼此对视。
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缩在角落,一大一小两株植物,埋在土壤下的唯一一根根系彼此缠绕。
一个以为断开这条根对方就能活,一个以为对方想斩断这条根让他去死。
黎明爬进窗子,给陈在在晦暗的眼底蒙上浅浅一层亮光。
他开口很哑,连哥都不叫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隋妄没说什么,只是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边嘉河提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进来,进来就看到两个垂死的人在互相折磨。
他最不适应这种场合,在心里骂了句爱会让人变神经病转头就走。
隋妄坐起来,靠着床头,打开那只箱子,让陈在在过来。
先是一沓文件,他让陈在在签字。
陈在在很乖,拿起笔就签。
一口气签了三十多份,完全没看签的到底是什么。
签完隋妄又拿出五把车钥匙。
他一把一把给陈在在介绍:“这辆是跑车,你二十多岁时应该会喜欢。这辆是越野,你出去露营时开着方便。这辆是商务车,三十岁时应该会有点自己的小事业,开这辆正好。其余两辆,你自己挑,拿着这两把钥匙去枫岛任何一家4S店,可以提走你想要的任何车。”
陈在在看着他,泪水静静地往下滚。
泪水砸在隋妄手上,隋妄愣了下,轻轻抹掉。
他又拿出三张卡。
“这张不限额,想买什么大件,房子车子地皮古董,都刷这张卡。这张是零花钱,每月一千万,花超了就用这张备用的,也不限额。”
之后是一摞名片。
“安叔叔,你认识,我的律师,很可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事都可以找他,让严衡陪你去。”
“李叔叔,我新买的矿脉的负责人,那座矿是买给你的,你和他单线联系。”
“我在你学校附近买了一栋房子,和银月湾的差不多大,里面布局是一样的,严衡安小满和梁城会和你一起搬进去,他们会永远陪着你。”
除了刚买的房子,上面这些东西全都是隋妄准备来和弟弟告白的。
他从罗马酒店那晚就开始幻想弟弟拿到它们时会是怎样欢欣雀跃的表情,却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天,这些礼物会变成一把捅进他心口的刀。
但隋妄别无他法,只能这样做。
那两具焦尸又出现了,就在病房里,血淋淋地站在他弟弟身后。
他想扑过去和他们一起死掉,但不知道扑过去后先死的是他弟弟还是他。
再耗下去,陈在在就完了。
他珍爱的孩子会死在他手里。
在某个噩梦醒来的清晨,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依偎在他怀中。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礼物。”陈在在抬起头来看着他,“隋先生真大方。”
隋妄一怔,胃里一阵灼烧的疼。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捂住他的胃。
“哥……你是生病了吗?”
“不太好的病?癌症?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所以你想……带我走?”
这是陈在在能想到唯一解释得通的可能。
不等隋妄回答,他自顾自点头。
“可以的,哥哥。我愿意。”
“但是能不能先和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你那样掐着我,很疼……”
“陈在在。”隋妄没让他把话说完,“我要出国一段时间。”
“……又要出差吗?”
那我们的蜜月怎么办呢?
告白你也没有来。
我准备得那么漂亮,准备了那么多话,你真的一点都不期待吗?
陈在在哭着挤出一个笑:“去哪出差啊?正好我在请假,等我收拾下东西——”
“我自己去。”
四个字,给他判了死刑。
过去十二年的好多个陈在在,都在那一刻死掉了。
每一个等待哥哥回家的陈在在,都没有等到。
他还天真地去问法官:“那我怎么办?”
隋妄说:“你在家,安小满严衡梁城都会照顾你。”
“那你呢?谁照顾你?”陈在在捧起他的脸。
“我们呢?我们不是谈恋爱了吗?”
时间安静地流淌了好久。
隋妄缓缓抬起眼,一滴悬而未掉的泪挂在眼眶,他看着他的宝贝。
“什么时候谈的?不是还没告白吗。”
陈在在的心不跳了。
“是还没告白,但我们已经那样过了。”
“那又怎么样?”隋妄轻飘飘地问他。
“成年人,情出自愿。”
“你觉得我那晚在泄yu……那你就当我是在泄yu吧。”
陈在在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夸张,笑得肩膀直颤,一边笑泪水一边往外奔涌。
他脸上发源出两条小河,从他的眼睛流向哥哥的眼睛。
“隋妄,你不是求我放过你吗?”
“别做梦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你给我听好了,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你跟我耗一辈子,或者你掐死我。”
被哥哥养大的孩子,死在哥哥手里,算不算还了他这么多年的恩情。
他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着这样威胁的话,就连逼迫人时都在一刻不停地流泪。
自以为自己是条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毒蛇,在被农夫教养了十二年后反口咬了农夫一口,但隋妄看到的,只是一条小小的蚕,自己吐丝试图补好那个早已破掉的茧。
“我哪条路都不选。”
隋妄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的焦尸,声音沙哑,“你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陈在在冷笑一声。
“还有更难听的?你说吧。”
他站起来一把推开窗户,窗外能看到南山。
“对着爸爸妈妈还有奶奶的墓!你想对我说什么你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