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他又脸蛋红红,眼眶红红,看看啵啵,又看看哥哥,用勺子舀一颗放嘴里嚼嚼嚼。
没想到看起来黑黑的,喝起来却这么甜。
就像这个哥哥。
瞧着凶凶的,却让他暖呼呼。
喝完板蓝根,隋妄去厨房洗碗。
拆开的板蓝根包装袋就放在水池边上。
看一眼日期,确实过期了。
已经过期两年了。
这种板蓝根都是大包装的,一包里有几十个小包,但再多包也不够支撑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小孩儿喝两年,陈在在是不是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时才会拿出来喝?
很珍惜的东西,就这么给自己了。
他不怕以后再饿肚子时没有……
想到这里,隋妄刷碗的手一顿。
转身走出厨房,连轮椅都没坐,他快步走楼梯到二楼,打开第一间小门,看到陈在在背对着门口发呆,面前的窗户大开着。
“陈在在?”
小孩儿先低头抹了抹眼睛才转过身来,对他挤出一个大大圆圆的笑脸:“大哥哥。”
“板蓝根给我喝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陈在在闭紧嘴巴不说话。
良久,隋妄轻声问道:“你想去山上吗?”
“你想……去找奶奶?”
小孩儿紧闭的嘴唇抖动两下,“哇”地哭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怕再不去,奶奶就走远了,不等我了……”
隋妄低下头,浓黑的眼底弥漫着雾气。
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到小床上,朝陈在在招招手,“过来。”
陈在在挪过去,小小一个站在他腿间。
说是七岁的孩子,但个子很矮,看着只有五岁大。
隋妄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长大就好了吗?”
“我……我听到你和警察叔叔说话了,我爸爸不能被抓进去,是吗?我还要和他回去,还会……还会被卖给其他人……我……我……”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在哭,但哭声并不大,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很天真、很希冀、却也很无助地问隋妄:“……大哥哥。”
“嗯?”
“我还能长大吗?”
隋妄无法承载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的时间,都永远地停在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但他还是说:“可以,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在在显然是不信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长满冻疮的小手上,他又哭了一会儿,“还是……不要了吧……”
“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十五个肉丸,还喝了香香的奶和甜甜的啵啵,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裳,还……还遇到了你,我很满足了,我觉得很幸福,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他不会表达,很努力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但隋妄听得懂。
我很幸福,没有遗憾了,可以去找奶奶了。
我仅有的遗物就是那包板蓝根,为了表达感谢,已经给你喝了。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雪天路滑,你要怎么到山上去?”隋妄试图为他设置障碍。
“爬着爬着就上去了。”
“要是半途滚下来呢?”
陈在在缩着肩膀有一点点怕。
“可能会被小动物吃掉。”隋妄故意吓他。
但是陈在在问:“小动物为啥要吃我?它们也没有饭吃吗?”
隋妄语塞。
“那就给它们吃掉好了,饿着肚子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饿着肚子确实难受,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也很难受。
隋妄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捧着陈在在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睫毛,这总让陈在在想起奶奶。
“在在,看看明天吧。”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陈在在不想看,抗拒地低下头。
“抬头。”隋妄命令他,“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听就等等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决定。”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把这个觉睡好,其他的一律别想。”
隋妄听说不管人生过得有多糟糕,只要吃饱了肚子,睡个好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都会好一些。
虽然这招对他没用。
陈在在还真就听话地去睡觉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有安全感。
墙纸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地上印着很多卡通老虎图案。
空调呼呼送暖风,身下还铺着电热毯。
陈在在被厚厚的被子压制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依偎着云朵做美梦。
他第一次知道,冬天居然能睡得这么暖和。
他从小到中都以为冬天睡觉就是受罪来的。
以前在家里时,爸妈和哥哥睡火炕,炕上没地方给他睡,而且陈鹏飞晚上会频繁咳嗽,需要有人给他倒水、拍痰,他爸妈就在水缸旁搭了张行军床给陈在在睡,方便他在他哥咳嗽时起来伺候。
冰凉的铁杆套着层硬硬的葛布做成的小床,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铁杆的凉。
没有火炕也没有电热毯,就一条被子。
陈在在从能自己一个人睡开始就睡在这里,从有记忆开始就睡在这里,他已经睡习惯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硬了,忍饥受冻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妈铺床时在他哥旁边腾出了一个小空位。
虽然窄窄的小小的但也能放下一个孩子。
陈在在激动坏了。
那天洗漱时他特意多洗了五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梳了梳头,虽然并没有多少头发。
随后他就昂首挺胸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等着爸妈给他叫过去。
后来,陈鹏飞抱了那只小土狗进来。
他再也没幻想过去温暖的炕上睡。
现在暖意贴着皮肤,后背还有些闷痛,他一点点尝试着舒展开手脚,填满被子。
大哥哥告诉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明天,明天……
明天对于陈在在来说是黑的,苦的,让他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明天该怎么办呢?
爸爸会来接他吗?
会把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了还会不会再把他卖给别人?
会不会骂他打他?
他还能……再吃一顿有肉丸的饺子吗……
陈在在小小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很多问题的答案他即便是想出来了也无能为力。
他翻过身,湿红的脸蛋埋进有些毛毛的棉絮中,溢出几声只有月亮听到的哭泣。
小孩子心里有个小小孩子,蜷缩在黑暗中问奶奶。
奶奶,你咋不带在在一块走呢……
当天晚上,梁城打电话告诉隋妄,说陈建民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办。”梁城在洗漱,说话有些含糊,“能送去福利院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很久听筒里都没传来人声。
梁城还以为他懒得管了。
一直等到洗完上床,准备阖眼,听筒里才再次传来隋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