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隋妄叫他:“乖乖。”
薄毯里钻出个圆圆的脑袋,“在!”
“宝宝。”
“在!”
“Sweetie.”
“在!”
“陈在在。”
圆脑袋撞到他脸上叭了一口:“在在在!”
“记住了?在在是什么意思。”
“陈鹏飞,好久不见。”
陈在在从三个哥哥的包围圈里挤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你飞高了吗?”
陈鹏飞一愣,讷讷地笑了笑。
“小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为什么不记得?你自己不也牢记于心吗?“陈在在歪头对他说,“每次被叫出这个名字,都会情不自禁地往天上看吧。”
摆在脸上的假笑如同石塑面具般碎掉,陈鹏飞直勾勾地瞪着他,瘦到凹进去的颧骨绷出几道褶。
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是伸手去接陈在在递过来的桶。
陈在在扬起手:“要这个?”
“谢——”
陈鹏飞第二个谢还没出口,陈在在随手一抛,将桶砸向车斗。
“砰!”地一声,所有码放好的以及刚捡起来的矿泉水桶稀里哗啦地掉出来滚了一地。
陈鹏飞的手僵在半空。
“我好歹是你哥,用不着这样吧?”
听到这句话,隋妄突然笑了一下。
右手拇指按压在食指的第一个骨节处,这是他开枪前的习惯性动作。
“他只有一个哥。”隋妄说。
陈鹏飞一抖,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麻。
“隋先生。”他恭敬地低下头,“我弟……不是,在在这么多年,多亏你照顾了。”
隋妄:“我应该也照顾照顾你的。”
“什么?”
“让你长到这么大,是我的过错。”
撂下这句话,隋妄搂着陈在在转头就走。
雨势在他们背过身的那一刻骤然变大,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冲刷过乌黑的路面,三双皮鞋里夹着一双小白鞋。
隋妄横在陈在在后腰的手揽住他整个腰,安小满给他拢着肩上的外套,严衡走在最前面,打开后座的门让陈在在进去。
把他送进车,安顿好,关上车门,三个哥才淋着雨各自上车。
陈鹏飞站在一地矿泉水桶里看着这一幕,盯着陈在在的背影一梗一梗地歪过脖子。
他盯得那样深,那样恨,恨不得眼睛里长出一双手把陈在在扯出来。
他的好弟弟,如今可真是金贵啊。
卡宴利落地冲进雨里,车速比刚才快了很多。
不知道严衡是故意还是无意,经过陈鹏飞时突然一打方向盘,轮胎卷起高高的雨水溅了他一身。
车里几个人除了陈在在外都很焦躁,连安小满都紧紧蹙着眉。
驶过货车的驾驶座时,隋妄留心往里瞥了一眼。
“停车!”
急促的一声压过雨水,隋妄猛地伸手拽住严衡的脖子。
“怎么了!”
严衡一脚刹车踩下去,陈在在跟着惯性往前撞。
没撞到前面的椅背,隋妄的另一只手就垫在他头上。
等陈在在反应过来时隋妄已经开门下车,还扔下一句:“都别下来,看好他。”
他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三人不放心地把脑袋探出车窗。
就见隋妄径直走向陈鹏飞的货车,到驾驶座外。
一米九的个子,他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进车窗里。
驾驶座里窝着一个女人。
她靠着椅背闭眼睡觉,全身上下都被一条灰色毯子蒙住,头发和脸也包裹起来,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周旁有很多白斑。
车窗“铛铛”响了两下,天好像一下子黑了。
女人缓慢地睁开眼睛,这才看到车窗外投落下一大片阴影。
隋妄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她。
“下车。”
女人磨磨蹭蹭地下来,站在车门边穿雨衣。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乌黑浓密,除了脸和脖子上有几块分布不均、大小不一的白斑外,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女人长相。
隋妄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伞被风吹歪了雨水淋湿半个肩他都没注意。
“我看你很眼熟。”隋妄淡淡道。
“可能是因为我长了张大众脸,隋先生。”女人说的是普通话,但细听还是能发现她极力隐藏的南山口音。
“你认识我?”
“报纸上见过。”
“你是陈鹏飞什么人?”
“她是我们水站拉货的司机。”陈鹏飞走上前来,“隋先生有什么吩咐?”
隋妄没作声,视线掠过女人滑到陈鹏飞脖子间。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这车载重多大?”
隋妄抬腿往车后走去,查看车身上印的载重标识,同时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从卡槽的位置扣出一个小薄片。
“5吨。”陈鹏飞回答。
“这条路有限制,5吨车不能上。”隋妄走到车尾,手一垂把薄片黏到车斗底部。
“是吗,我们不知道。”陈鹏飞佝偻着腰,说下次不走了,谢谢隋先生提醒。
隋妄再上车时整个上身都淋透了。
严衡递给他一条毛巾,陈在在接过来就蒙他头上,粗鲁地扯开他的衬衫领子把湿衣服往下扒。
气他把自己淋成这样又不准别人跟,陈在在手上故意没轻没重。
“下着雨呢往外跑什么啊?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隋妄也不生气,脸埋在毛巾里任由弟弟摆弄。
外套扯下来时他抓住陈在在的手。
“以后不准自己出门。”
“啊?”陈在在愣了。
隋妄抬起头,把毛巾丢到一边,潮湿的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
“从明天开始我安排五个保镖给你,不管去哪,哪怕是上个厕所,都要他们陪着,听到了吗?”
陈在在彻底懵了:“怎么了呀?突然搞这出。”
“陈鹏飞,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明明是同一个爸同一个妈该过着同样的命的两个孩子,一个飞上枝头一个烂进泥里。偏偏飞上枝头的这个还曾经是烂进泥里的那个的药引子,现在却形势逆转,比他过得好过千倍百倍。
嫉妒和不甘能活活把人逼疯。
“保镖有用吗?”安小满的语气比隋妄还急,他和严衡也都看出陈鹏飞眼神不对,“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就让在在这么提心吊胆的过一辈子?”
严衡:“弄死算了。”
隋妄:“最近矿上有要填埋的矿洞吗?”
安小满:“不行就我来。”
“不是……等等!”陈在在摇着脑袋看看这个哥又看看那个哥,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你们在说什么啊?怎么就到这步了!”
“回家再说。”隋妄把毛巾丢他头上。
这明摆着是要背着他商量的意思,陈在在不干了:“哥!”
“你别管了。”
隋妄掏出手机,想到那些矿泉水桶,又叮嘱陈在在:“以后不准喝外面的水,任何液体都不行,任何离开过你视线的东西都不要入口。”
“家里会给你带水上学,你每次喝都开一瓶新的,喝不完也别喝了,再喝时重新开一瓶。”
说到这里隋妄烦得一拳砸在椅背上,吐出个脏字,抬手掐住眉心。
真恶心。
原来这世上出现第二张和他弟弟相似的脸会让他这么恶心。
陈在在怂兮兮地嘀咕:“那也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