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只是想到周晴生病他就难受。
“你从没怀疑过吗?”
“你家才五层楼,安什么电梯啊?”
“那是因为你妈妈稍微累到一点都会喘。”
“她不能坐飞机,不能出国,温度气候的变化、昼夜颠倒的时差、一场小感冒、一次争吵、一点惊吓,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隋靳东当时学了所有的急救手段,制氧机、AED你家都有,他从不在雨天雪天酷暑天让你妈妈出门,他连和你妈说话都不会超过40分贝。”
随时会到来的死亡,就像悬挂在后颈的钢刀,时时刻刻折磨着这个意气风发了一辈子的男人。
到周晴生病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很难睡着。
他整晚整晚地看着妻子的睡脸,生怕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给了他这么好的爱人,却只给他短短二十年相爱的时间。
“照顾心脏病人,真的太煎熬了。”
“提心吊胆是常态,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下来,你可能只是下楼倒个水,回来人就躺地上了。”
“其实周晴早该走了,硬是被你爸留了那么多年。”
“他们还以为好歹能撑到你十八岁成年再告别的,但是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命。”
或许那天答应孩子去看美人鱼表演,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思虑不周,而是被病痛缠身多年的妈妈,已经预感到自己在走向终点,不想徒留遗憾。
“他、们?”
隋妄有些麻木地念出这两个字。
他对这方面太过敏锐。
或许是自己想死过无数次,所以总能第一时间嗅出别人的死志。
严衡和梁城都扭过了头。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最后隋妄自己开口:“我爸早就准备好和我妈一起走了,是吗?”
不是车爆炸的那一刻才决定的。
他早就决定好要抛下我了。
梁城无言以对。
“……是。”
他不会为隋靳东辩解什么,隋靳东也确实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如果让梁城去评价,那他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
“他的心太硬了,也太窄了,里头被你妈妈塞满了,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留给你的。”
梁城想起周晴曾无数次劝隋靳东,甚至求他,不要跟她走,留下陪儿子长大。
但是隋靳东做下的决定,谁来都不会改。
“所以他让你认我当干爹,认严衡当干哥哥,给你留下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还有全枫岛最专业的律师、保镖、职业经理人团队,他把你这一辈子都打算好了。”
“甚至我觉得,如果你妈妈是病逝,他或许真会再熬两年,熬到你十八岁,但是……但是……”
梁城脑海中浮现出周晴最后一幕的样子,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身体。
“小妄,你当时看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你让他怎么承受啊……”
“他爱到那份上了,他看不了那些……”
这是隋妄车祸之后,度过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他在窗前枯坐到半夜。
玻璃上炸开的每一朵烟花,都能映出他满是泪水的脸。
后半夜是护士发现,强行把他带到床上,把石膏腿吊了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又梦到了那场雪。
只不过这次不是噩梦。
梦中的大火变成了烟花,他们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行驶在铺满晚霞的公路上,爸爸妈妈都在,他们顺利抵达美人鱼表演的场地。
妈妈先下去拍照了,他和爸爸还留在车上。
隋妄呆呆地坐在后座,看向前方爸爸的侧影。
很突然地一声。
“对不起啊。”
爸爸透过车窗深深地注视着窗外的妈妈,扭头看向他时,眼中温柔、遗憾、不舍之外,或许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悔恨。
“我没想那么快就离开你,我只是……不想她被火烧,我想抱抱她……”
“汪汪看这儿!”妈妈在一团光里朝他们挥手,举起相机。
隋妄缓缓比出个剪刀手。
咔嚓——梦境破碎。
“漂亮姐姐~求求你啦~”
还没睁眼就听到猪叫。
陈在在搓着两只小手给查房的护士拜拜。
“姐姐,我还小呢,我自己睡觉会害怕,我想要家长陪,就让我留在这吧。”
护士指着隋妄,“这也是病人,昨天陪着你的高个子和小个子呢?”
“严衡哥哥和小满哥哥吗?”陈在在不假思索道,“他们不是我的家长呀,哥哥才是。”
病床边传来一声慵懒的笑。
陈在在回过头,就看到哥哥醒了!
“你先回吧,我和你们李主任说。”隋妄对护士道。
“那行。”护士走了。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他们俩。
隋妄看向陈在在,陈在在也看向他。
“鬼灵精,上来。”
“嘿嘿。”
陈在在欢天喜地爬上床,一头把自己发射进哥哥怀里,扬起脑门凑到人家嘴边:“哥哥亲。”
哥哥好听话。
让亲就亲,亲完脑门还亲了下胖脸。
陈在在幸福得冒泡泡,被哥哥那只大手拍着屁股蛋。
“哥哥怎么了?”
“怎么?”
“眼睛肿了。”陈在在摸摸他肿成核桃的眼睛,“哥哥偷偷哭啊?”
隋妄不说话。
“哥哥很难过吗?”
“没有。”
“那哥哥怎么啦?”
隋妄也不知道。
他不难过,不伤心,不释然,也不怨恨。
他只是觉得荒唐。
为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告别,要他用八年去等待。
“知道吗?”
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我有孩子,如果我也活不久,那我会陪伴他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在失去我的五年后,十年后,漫长的一生走到尽头后,再回想起我来,都是我对他的爱,而不是我的冷漠。”
自以为是的大人认为失去双亲的孩子要靠什么来度过这冗长的一生呢?
坚强?独立?还是花不完的钱?
其实隋妄想要的只是一点点,坚定且明确的爱。
八年时间,隋靳东和周晴都没想明白。
不过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他会给陈在在。
他曾经想要的一切,他都会给他的孩子。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直到银月湾的雪彻底融化,春回大地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安小满开学了,不能来接他们。
严衡和梁城都在。
梁城还带来了小叔的判决书。
隋妄当时并没有弄死他,只是窒息昏迷了,抢救回来后不久就被送上法庭。
当庭宣告,死刑。
“能让我去行刑吗?”
隋妄是真的很心动。
梁城都没搭理他,转头就去搬行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