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非要去祭拜吗!如果爸妈对他不好呢!”
胖阿姨撇嘴,“再不好还能不好到哪去?做小孩儿的怎么能和父母置气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胖阿姨嗤笑一声,高高在上地看着他:“我不是小孩儿,但我有小孩儿,他可没像你一样被爹妈卖掉!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活该?爹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不是要你做讨债鬼的!”
陈在在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浑身的气焰一下子泄掉,他就像只斗败的鸡崽蜷缩在偌大的厨房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像一个透不过气的罩子把他罩住。
他想说我不是讨债鬼,我不活该,我很辛苦才长到这么大,我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别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大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陈在在喘不过气了。
一阵天旋地转,昏暗中有好多双手来推他,他被推得东倒西歪,眼前发黑,一头栽向地面。
“陈在在!”
熟悉的声音刺破罩着他的罩子,额头被温热的掌心托住。
陈在在迷迷糊糊地,看到隋妄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眼里阴得冒火,两个阿姨的表情很慌乱。
“大哥哥……”
他看到隋妄的第一反应,不是终于见到亲人的委屈,也不是想告状的急切,而是害怕。
从心底猛然升上来的、死到临头的恐惧,侵占了他的大脑。
有个声音对他说:时候到了,就要结束了。
大哥哥应该明天才回来的。
现在回来肯定是因为阿姨和他告状了,他要来赶我走了。
想到这里,他哭得更加厉害,本就低血糖的脸色像纸一样惨白。
他用力推开隋妄,晕头晕脑地跑出厨房,跑回自己房间。
先掀开被子,又拉开衣柜。
他想要在被赶走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可收拾来收拾去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板蓝根也给别人喝掉了。
他跌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南山。
身后脚步声响起。
隋妄倚在门边看着他,连圆乎乎的背影都那么可怜。
他敲了两下门,那背影一颤。
“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陈在在固执地不肯回头。
“为什么收拾东西?”
“你不是要赶我走了吗……”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你就是要赶我走了!”
“谁说的?”
“早晚的事!”
“我问你谁说的?”
“你就是来赶我走的!”
“陈在在!”
隋妄声音一冷,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
要不是法律不允许,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枪毙,只留他自己。
谁都不要来烦他,谁都别和他说话,谁都不要打着探视、唏嘘、同情的名义来关心他:你爸妈去世后你过得怎么样?他们都走一年了你怎么一次都不去看?
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全用陈在在身上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做不到游刃有余地教导好一个孩子。
月光漫进窗棂,铺下一地银沙。
隋妄站在雪地般的银沙上,蹙着眉,看了陈在在一会儿,猛地抬手把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直接被拽掉了“啪”地甩到墙上。
陈在在吓得一激灵,心脏悬到喉咙口。
却听到他说:
“我没惹你,别对我发火。”
“拿话刺我会让你心里痛快吗?”
“不会……”
陈在在抹抹眼睛,“我也很难过……”
“那我们不要再难过好不好?”
陈在在心里堵着那口气瞬间消散。
他扭过身子,扁着嘴巴看着隋妄,小肿眼泡源源不断地流出泪水,随着肩膀抽抖,脸上的软肉还嘟噜嘟噜地颤动。
隋妄再大的气也消了。
“行了大赖叽包,来我怀里。”
他俯身朝人张开手臂,陈在在把自己发射进去。
两颗不安的心撞到一起,终于发出他们今天第一下踏实的心跳。
陈在在扑进他怀里边哭边嚎:“你去哪了呀?你不想要我了吗?”
隋妄说不是,我只是去看病。
可陈在在崩溃地摇头:“你就是不想要了,我感觉得到……”
隋妄哑然,把陈在在从怀里挖出来,拿袖子随便给他擦擦脸,拎过把椅子坐在门口。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陈在在还没答,瘦阿姨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哎呀少爷,小孩子都是——”
“我没问你。”
“……”瘦阿姨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给陈在在使个眼色,让他别乱说话。
隋妄:“站那别动。”
胖阿姨又要过来。
“说她没说你吗?”
“……”两人都被臊在那里。
隋妄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们一眼,全程盯着陈在在:“谁说的?”
陈在在腆着肚子低着头:“阿姨。”
“哪个?”
“两个。”
“怎么说的,复述给我听。”
陈在在偷瞄阿姨们一眼,重复刚才厨房里发生的事。
讨债鬼。
活该被卖。
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
……
陈在在说一句,隋妄的脸就黑一度,说到最后他拳头都攥得咯吱响了。
胖阿姨急吼吼地来描补:“少爷!小孩儿的话不能听的!他们最会说胡话了!可能就是今天我做的菜不合在在的口味,他就生我的气了,这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
“你还没说够吗?”隋妄冷冷地盯着她。
“我……”
“你就那么喜欢背后嚼舌根吗?知道点别人的难处不说出来嘴巴会憋烂是吗?”
“少爷你听我解释……”
“滚出我们的家。”
“哎少爷!少爷我道歉!我和在在道歉!”胖阿姨后悔不迭,冲到陈在在面前说好话。
什么阿姨不应该,阿姨错了,阿姨以后再也不乱嚼舌根了,说得声泪齐下,哭天抢地,无论如何都不想弄丢这份工作。
隋妄每月给她两万,还包吃住,别说在南山,就是市里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薪资待遇。
陈在在害怕这阵仗,往隋妄怀里躲。
隋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我脾气是真的很不好。”
阿姨愣住,“少爷……”
“你再站在这碍他的眼,我就杀你全家,我说真的。”
那天最后,两个阿姨跟见鬼似的逃出小楼,连行李都没拿。
隋妄和陈在在也没去送,他俩窝在陈在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吃薯片。
边上放的零食袋子有麻袋那么大,是隋妄在机场随便买的,都是些小孩爱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