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他扣着紫红肿胀的小手,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
隋妄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味道。
“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他浑身发烫,薄薄的脸皮要烧起来,只觉得被隋妄盯着的后脑勺到露在外面的脖子都被火烤着似的,那些热意渐渐蔓延到眼眶。
一滴一滴泪珠砸在地上,他的头埋得越来越低。
隋妄没有阻止,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白衬衫黑长裤,英俊而冷漠,那双本该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舞台剧。
半分钟后,他兴致全无。
没有说什么“再给不出答案就把你赶回你爸爸那里”的话,他只是转身走了。
“不要——”
陈在在终于追上来。
“不要走不要走!别让我一个人!我说!我说!”
他抓住隋妄的衣角,扬起满是泪的脸蛋,“不是!不算优点!”
“那为什么还说这些?”
“因为……因为我没有优点,我只能说这些,我很喜欢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好……”
有些心里话一旦说出来是很让人难堪的,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儿都是如此。
隋妄垂眼看他:“那你觉得自己不好吗?”
“我……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隋妄转头看向门口:“三——二——”
“一”还没有喊到,陈在在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我没有不好!!!”
“我觉得我没有哪里不好!”
“我很努力,才长到这么大……我觉得我很厉害了,已经很厉害了!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孩儿!可是他们都不喜欢我,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我!”
“他们给狗睡炕上都不给我睡!明明家里还有肉但就是不准我吃肉丸!每次奶奶给我炒的糖瓜都要可着哥哥吃,哥哥吃腻才给我吃,奶奶说那是在在的,是我的,但是没有人听……”
“没有人听奶奶说话,也没有人听我说话,我说我饿,我好冷,不理我,不管我,当没听到,还要卖掉我,为什么要卖掉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卖掉我……我到底有哪里不好……”
那些从他伢伢学语之时就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从他懵懂不知事时就感觉到的偏心,从他会表达需求开始就一次又一次被忽略的需求,从他最渴望父母的爱的时候,得到的父母明晃晃的恶意……统统在这一刻,变成了具象的泪滴。
流不完的泪,诉不完的委屈。
他扑进隋妄怀里,哭到抽噎,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发不出声,还在用两只小手拼命给他比划着自己曾经受的苦。
过往种种,好像只要他不讲、只要他迟钝地装作不在意、只要他像个小机器人一样笨拙地游走在父母的所有恶意之间,就不会让他难过的苦难,被隋妄轻而易举地挑破,如江河倒灌般瞬间充满了陈在在的身体。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哭。
过去的每一个瞬间,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岁的陈在在都在哭。
眼泪就是他幼年时代的结绳记事,他记忆深刻的每一个画面,都暴雨淋漓。
力气和泪水一起透支出身体,他瘫软下去。
可预想中的冰凉的地面并没有到来,在下落的刹那,一只大手捞住了他。
如同一条贫瘠干涸、无处可去的小溪,流进了只向他敞开的大海里。
隋妄俯身把陈在在抱进怀中。
那是一个陈在在从没体会过的拥抱。
面对面,兜住他的屁股的抱法。
抱珍贵的小宝宝的抱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佯装出来的冷漠消失不见,隋妄低下头,鼻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鼻尖,“好孩子,不哭了。”
“那是因为他们不长眼。”
“you're perfect babe.”
陈在在听不懂:“……念咒语呢吗?”
隋妄阖眼笑了下,“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儿,他们不配做你的父母。”
心头所有皲裂的伤疤,都被海水滋润填满。
陈在在被这句话砸得头晕目眩。
那一刻,他觉得隋妄的眼睛好像一双打开的贝壳,而在他眼中的自己,就像贝壳里含着的珍珠。
“哥哥……”
他把“大”字去掉了,探着脑袋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近到能清楚地看见隋妄眼睛里的花纹时,一个猛子撞过去,把自己的脑门儿狠狠撞到隋妄的嘴巴上。
他有见过村里那些被宠爱的小孩儿,就是这样被爸妈亲亲额头。
隋妄的嘴都快被撞麻了,失笑。
“强买强卖我一个亲亲啊?”
陈在在又不好意思起来,湿嗒嗒的脸趴到他肩膀上,还拿他的衣服擦眼泪,特别赖叽。
隋妄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小巴掌。
“我发现你有点得寸进尺。”
这话大脑处理不了,陈在在又装机器人,当没听见,瓮声瓮气问:“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就是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那句……”
机器人开始回档了。
隋妄轻声笑了笑,抱着他向后坐到沙发上。
看表情就知道,陈在在明显知道那句话是真的,但还是想要隋妄再详细夸夸。
就在隋妄组织长篇大论的小作文时,安小满跟土匪进村似的一脚踹开门。
“当然是真的!”
身后跟着土匪保镖严衡。
“不用怀疑!”安小满发出尖锐爆鸣,“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
“你很善良,捡柴火都只捡山顶的,把山脚的留给老人。还很坚强,努力长到这么大。心又细又认真负责,严衡说你每次和隋妄出去都会仔细检查他的轮椅有没有打好闸呢!”
他说一条陈在在的小胸脯就挺起来一些,说一条就挺起来一些,说到后面陈在在仿佛变成一只胖气球,要晕晕乎乎地飘起来。
偏偏隋妄还添了一把火:“听说还会打弹弓?”
“嗯。”严衡告诉,“隔着十几米都能打落树上的叶子呢。”
隋妄欣慰的目光投过去:“怎么这么厉害。”
砰——气球炸掉了。
陈在在觉得自己完蛋了。
心脏砰砰狂跳,疑似得了什么绝症,浑身火烧火燎,好像被上锅蒸了。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晕厥状倒在隋妄身上。
隋妄把他扶起来:“自我介绍,重新来。”
那天午后,阳光落满书房的藤椅。
陈在在站在黑白棋盘格地板上,站在三个哥哥的目光里,堂堂正正地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嗯……老、老板好,我叫在在,是一个小孩儿,今年七十、不!七岁了,我善良、坚强,心细又认真负责,还会打一点弹弓。”
隋妄宣布:“面试通过。”
安小满:“鼓掌!”
三个哥哥呱唧呱唧拍手。
陈在在又有点想哭,但实在没眼泪了,可怜巴巴地扑进隋妄怀里。
“行了,大赖叽包。”
隋妄把他从怀里挖出来,“那就说定了,从今以后,你给我工作,我包你吃住。”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工作的陈在在:“好的!”
“签字。”
“好的!”
但并不会签。
没关系,隋妄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要不要改个名儿啊?”安小满突然问。
现在这名字跟闹着玩似的。
隋妄说:“看他自己。”
陈在在不懂,“为啥要改名儿?”
“改个正式点的。”安小满说。
陈在在想都没想:“不用啦,我是好小孩儿,不管叫什么都是好小孩儿!”
“那来吧,好小孩儿。”隋妄掐住他后颈的小脖窝儿,“有工作了,就要写工作日志。”
他拿出一根笔和一个小本子,交给陈在在。
“会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