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陈在在那一刻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瞳孔放大,眼球震动,伸出去的指尖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凉意,伴随着剧烈的阵痛,仿佛有人暴力撕开了他两根手指,又顺着那道豁口一路撕上去,撕开了他的心腔乃至整个人。他那一刻脑中闪过的只有,这只手以前有多好看。
“怎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疼得说话都在颤,转过头的动作都是僵硬的,隋妄对上他那双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轻松、释然和无所谓的表情全都崩盘。
分开的所有时间,一整个秋天加冬天,枫岛的雪和南法的雨,还有他们错过的两人的生日,全都凝固在了弟弟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
他想到陈在在会心疼,但没想到他会心疼得这么不管不顾不加掩饰。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怨和恨和隔膜全都没了,此时此刻陈在在只是作为他最亲的人心疼他的遭遇。
迟来的委屈,铺天盖地地奔涌向隋妄。
好好的手变成这样,他就从来没有可惜过吗?
他下手砸之前不知道自己一旦留疤就会增生吗?
右手臂上那道疤还不够他小心谨慎吗?
砸的时候不疼吗?
砸完之后,变成这样,他付出一只手去赎罪,最后发现弟弟是被冤枉的,他白砸了,疤去不掉了,手也永远都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了。
他那一刻就没有一点点的不甘、愤怒和悔恨吗?
有的,统统都有的。
只是被他自己消解掉了。
因为他的情绪失控、不理智不冷静,让弟弟受了这么多委屈,他就不允许自己再产生一点点脆弱的情绪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变得强大到无坚不摧,只是装作无所谓,不在意。
现在那层伪装被陈在在的泪水浇湿了。
“还是吓到了吗?”
他抬起右手,揩去弟弟眼角的潮湿,可指腹刚放上去,更多的泪就奔涌而出。
“到底怎么弄的啊?到底是怎么才能弄成这样?”陈在在一下子泣不成声,“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都、你都……你……”
“我什么?”隋妄被他哭得心跟裂开似的,“我什么都行,别哭了乖乖。”
“你一只好手都没有了……”
年纪轻轻的把自己搞成个残疾吗?
隋妄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了,干巴巴地说:“还是有一只的。”
他举起右手,陈在在吓得心都不跳了。
“左手比它还严重?”
“……不是。”隋妄笑着说,“是右手没什么大问题。”
“疼了十三年,你说没什么大问题?”
“嗯。”旁边没纸,隋妄撩起毛衣下摆给陈在在擦眼泪,陈在在低着头看到他的腹肌,裤子拉得很低,露出腹肌下那道收进内裤里的青筋来。
他摸过、舔过、蹭过,现在再看到,迅速瞥开眼。
隋妄不知道他好好的甩什么脑袋,自顾自说:“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不是一直在看?有新的诊断结果吗?”
“这次看得很认真。”
隋妄以前很排斥看医生,尤其心理医生,他不想把自己的创伤挖出来赤裸地摆在人前,所以每次都是敷衍了事,隐瞒的比说出口的还要多,但这次不一样。
“我和医生说了全部。”
“小时候的事,现在的事,爸爸妈妈的事,还有……我们的事。”
他说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都陷在那些痛苦的回忆里。
陈在在忙问:“医生怎么说?”
隋妄突然笑了下。
笑得莫名其妙,笑里带着自嘲,带着尴尬,还带着点滑稽。
就像病人去找医生说我心脏疼是不是得心脏病了,医生诊断完告诉他只是熬夜熬的一样。
隋妄告诉他:“没什么大事,只是分离焦虑。”
“和其他心理问题相比无足轻重的一个病,发作起来不会多痛苦,只是有点心慌和焦虑而已,没人会像我这样反应这么大,甚至矫情到手疼,所以以前的医生从来没往这方面怀疑过。”
但陈在在不是医生,他陪了隋妄十三年,他立刻发现问题的关键。
“医生有没有说,你是从什么时候有这个毛病的?”
隋妄愣住,眼神明显想回避。陈在在不让,抓住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说话!”
“……七岁的时候。”
“爸妈把我送出国时应该就得了,但我自己不知道我生病,他们也不知道我生病,换的几个寄宿家庭都不太喜欢我,不会带我去看医生,就一直这么拖着了。”
“这个病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吃药、催眠、心理调节……效果都不大,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待在让我产生焦虑的人身边。”
陈在在看向他,隋妄哀伤地垂着眼。
但直到最后隋妄也没能永远待在爸妈身边,他爸妈死了。
“然后我就有了你。”
隋妄眉眼间又展开一个笑,他凑到陈在在眼前。
“我想,是你填补了我生命中爸爸妈妈弟弟孩子的所有位置,所以我只有咬你时手才不会疼。”
“我咬你咬得凶,抱得也很紧,你又百依百顺,不管哥哥多过分你都愿意给,是你这种任我为所欲为的态度,给了我一种你永远不会离开的错觉,它像一个魔咒,保佑我的焦虑症不会发作。”
“所以喝酒,抽烟,性,其实都没用,只是用刺激或麻木来分散我的注意力而已。”
“只有你,这话说出来有些老土。”但是隋妄神情专注,虔诚又郑重,“我喝了那么多年苦艾酒,其实治疗方向一直是错误的,sweetie,你才是我的苦艾酒,是治疗我的药。”
“你在我才不会发作,你在我才能好好活着。”
陈在在被说得无所适从,浑身发起热来。
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块软绵适口的食物,而隋妄的一字一句则是成群结队的蚂蚁,爬到身上一口一口地啃咬他的血肉。
“别这么说,哪就有这么夸张了。”陈在在眼神闪烁,努力想降低自己在他生命中的“功效”。
隋妄绷紧下颌,冷不丁开口:“最近疼痛开始蔓延了。”
“什么?”陈在在的心立刻被揪起来。
“不光小臂,没有受伤的上臂和手,连着整个右半边身体,都会隐隐作痛。医生说,如果任其发展,最后疼痛会蔓延全身,我会被活活疼死也说不定。”
“怎么会这么严重?起来跟我走!”陈在在急了,拉着隋妄就要去医院,“我跟你一起去看医生,我要听听医生怎么说。”
“别急,在在。”隋妄把他抱下来,直接抱到腿上坐好,“嘘,不要急,是很严重,但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陈在在看他。
隋妄:“太好了。”
“?你有病啊!”陈在在气得甩了他一巴掌在肩膀上。
隋妄笑道:“因为我在想,这算不算是给你的一层保障?”
“你总是害怕会再被抛弃,害怕我的爱过期。但你看现在,我不可能抛弃你,我要靠你活着,我看不到你全身都疼,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获得片刻解脱。”
“……”陈在在呆呆地张着嘴。
隋妄捧着他脸的大拇指腹轻轻碰了下他的唇,“我知道这样说很狡猾,很卑劣,就像把自己放在弱势上绑架你的怜爱。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你稍微有点安全感的话,哥哥很庆幸得这样的病。”
陈在在彻底傻了,脑子不会转了,程序简单的小机器人处理不了这样复杂的指令。
放在唇上的手指没有被打开,隋妄就试探着低下头,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近到他呼吸时喷出的气拂过陈在在唇间,近到陈在在眼里被他占满。
胸口和后背之间的空隙被挤压殆尽,他从后面拥住弟弟,慢慢地压下去。
陈在在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趴下来,侧身趴在枕头上,只是眼睛始终看着隋妄。
“好乖,好久没有这么乖了。”
乖得隋妄想亲他,想咬他,但最终只是轻轻地抱着他。
不舍得往弟弟身上压,他只让上半身覆在弟弟背上,手臂展开圈着他的手臂,手掌盖住他的手。
“为什么疼痛会往别的地方蔓延?”陈在在很小声问。
隋妄更小声地回答:“可能是魔咒被打破了。”
陈在在看他一眼,又别开视线。
隋妄品出什么,“你想让魔咒回来吗?”
“魔咒不都是不好的东西吗?”
“在我这里我说了算。”
陈在在撇了下嘴。
脸蛋肉被带着鼓了一下。
隋妄看在眼里,喉结滚动,吞咽,痴痴地凑近那还没他巴掌大的脸蛋。
“瘦得都没有肉了。”手指掐住他的脸,“我可以咬吗?”
“……”
“你太得寸进尺了。”陈在在斜眼睨他。
他说乖孩子别这样瞪哥哥,“不用力,不会像以前那样给你咬破,轻轻舔一下好不好?”
手指难耐地在脸蛋肉上一下一下克制地划着,他压着声音哀求:“给哥哥碰碰。”
陈在在又瞪他一眼,瞪完把眼珠转过去。
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分明就是在等着了。
隋妄欣喜若狂:“是可以对吗?”
“哎呀。”陈在在都烦死了,“问什么问,你怎么这么多话!”
话音刚落,脸上落下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