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对不起。”
隋妄后退一步,手垂下来擦擦自己的脸。
那满身鲜血实在是刺目,刺得陈在在喘不过气来,所有爱恨委屈,都要排在那一身血后面。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隋妄说:“报仇。”
“给谁报仇?”
“爸爸妈妈,还有你。”
“可是高云磊不是死了吗?”陈在在不懂。
隋妄抬起眼,脸颊神经抽动着,很艰难地挤出话语:“不止她,还有陈鹏飞,爸妈出事那晚他坐在后座,你扑方向盘昏迷后,他拉扯高云磊的手导致车祸,害怕担责任,才嫁祸给你。”
那场牵扯到两条人命和三个月酷刑的惨案,浓缩成简简单单几个字,陈在在听完只觉特别可笑。
他恍惚了一阵才开口:“既然查清楚了,那你还来做什么?”
仿佛他们后半生仅有的联系就只剩那桩旧案。
隋妄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哥哥想见见你……”
“想见我就可以见我吗?”陈在在的表情像是想不明白,嘴里喃喃着这句话,喃喃两遍后陡然拔高音量,瞬间失控,“凭什么你想见我就可以见我?凭什么!”
“你不来看美人鱼表演的那天晚上,我也很想见你,你不回家的那一周,我也很想见你。过去的十二年,我见不到你的每时每刻,都很想见你,但能不能见,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因为你是大人,我是小孩子,所以不管小孩子的思念有多强烈,你们大人就是能一票否决。”
你要上学,不能跟我出差。
太晚了,今天不能视频。
哥哥在开会,你先自己玩。
今天不乖,不准和我睡。
小孩子是没有人权的,隋妄总是轻飘飘地下达那些命令,仿佛“不准和哥哥睡”、“不能和哥哥视频”这样的惩罚在大人看来无足轻重,但它们落在小孩子身上,就是能让陈在在难过一整晚。
后来他长大了,能和哥哥谈恋爱了。
但是并没有被当做一个同等地位的大人,他还是一个可以被轻飘飘下达任何命令的小孩子。
“我在海洋馆等了你一天,等到被你挂断的电话,我在家等了你一周,等到你要掐死我,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想见你吗?嗯?”
陈在在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隋妄:“只要你愿意给我见一下,只要你愿意编个没法到场的理由,要我跪下求你我都愿意,但你就是不给,没有就是没有。”
那时候没有,现在他也不想要了。
“我抓心挠肝地想见你时见不到,凭什么你想见我了就可以随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陈在在说着,突然从鱼鹰上拔下箭,反手握着,“当初约定,只要我好好活着你就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你是要失言吗?那我也可以!”他毫不犹豫把箭扎向自己的脖子。
“不!”隋妄攥住他的手,拇指死死压着锋利的箭头,“别这样乖乖,我错了。”
“别这么叫我!你根本就不珍惜我!”
往常最能让他感觉到珍惜和爱的称谓,现在落进耳中只感觉恶心。
他猛地抬起头,一滴泪从眼眶里甩出来,落在红彤彤的鼻尖,“你冤枉我,你和他们一起冤枉我!他们污蔑我,你就信!你根本没查清楚就那样对我!”
“我没爸疼没妈爱,我从小被欺负到大,你说你给我当爸爸当妈妈,结果连你也欺负我!”
“你恨什么?你凭什么恨?恨的不该是我吗!”
崩溃的情绪要把他撕碎,恶心的命运让他恨不得立刻离开,他抓着那根箭拼命往自己脖子上扎,扎着隋妄抵住箭头的指腹,也扎着隋妄的心。
他抱住弟弟,把人用力按进怀里,心疼得要碎掉,五脏六腑撕裂般剧痛。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错了,哥哥补偿你好不好?你想要什么?你想我做什么?你说出来哥哥立刻答应你,别这样折磨自己。”
哪怕陈在在说要他去死,隋妄都会立刻执行。
不管是做家长还是做哥哥还是做爱人,失败到他这份上,都该去死。
可陈在在却说:“我想死,你不准我死,我想一个人生活,你又随时随地地闯进来,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你想要什么……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你看不到我的痛苦吗?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加深它?就像小时候你也看不到我的思念那样。
太阳出来了,院里的树叶披上金黄的外壳。
即便已入深秋,也有淡淡暖意照拂人间。
但隋妄却感觉遍体生寒,仿佛他和弟弟之间已经注定要永远停在这个秋天。
他放开禁锢着陈在在的手臂,把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挪出来。
陈在在不再哭了,只是垂着眼,连看他都不想看。
“我明白了。”他用唯一干净的指腹抬起弟弟的脸,擦掉陈在在眼角的泪,“你不想见到我,永远都不想,是这样吗?”
“对!”
“那……如果我不再这样贸然出现,我先恳求你,请求你,给我见一面,可以吗?”
“不可以!不给见!你走!立刻就走现在就走!!!”
他张牙舞爪,歇斯底里,说出的每句话都是一把刀。
但那些刀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刺伤隋妄之前早就先把他自己刺得遍体鳞伤。
隋妄不忍心再逼迫他。
他尊重弟弟的一切决定。
“别哭了,哥哥走。”他抓着陈在在肩膀的手滑下去,滑到手腕,抽出那支箭,又牵起弟弟的手检查有没有伤口,确认没有后才转身离开。
天亮了,门口的小灯自动灭掉。
隋妄一步步往门口走,落寞的背影和那些血暴露在陈在在的视野中,更加触目惊心。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和隋妄此生见的最后一面。
如果隋妄信守承诺,那么他们之后的五年十年,直至生命消亡,都不会再见。
他没有爱人了,也没有哥哥了。
他从这一刻到死都会是孤身一人,死后变成孤魂野鬼,在这片异国他乡游荡。
“等等,等等!”
令人窒息的恐惧迫使陈在在张开嘴,喊出声。
隋妄迟缓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在流血……”陈在在说。
隋妄麻木地回复:“是陈鹏飞的血。”
“不是,衬衫上面,肚子那里,血是从里往外流的,你身上有伤口。”
经他提醒,隋妄才感觉到疼,低下头,瞧见肚子上的刀口再一次渗出血来。
做完手术刚六天,根本就没长好。
但这点疼痛也不是不能忍耐,隋妄根本就不在意,只是在他又一次转过脚尖要走时,却看到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害怕。
隋妄停了下来。
树叶沙沙,门外传来狗叫,邻居的交谈,小鸟在唱歌,南法乡间很喧闹的一个清晨。
但隋妄什么都听不到,他只听到陈在在一下比一下绝望的呼吸声。
好像在心脏里揣了块怀表,弟弟呼吸一次,秒钟就响一下。
他很想问弟弟:你是真的想要我走吗?
为什么看着我走时的神情,比赶我走时还要难过?
“确实有伤口。”隋妄外面穿了件大衣,他拉开衣服,把衬衫下摆卷上去,给陈在在看手术刀口,“刚才动作太大撕开的,你帮哥哥弄一下好吗?我自己看不到。”
“不好。”陈在在拒绝得很干脆,“我不是医生,我没法帮你,你去医院,立刻就去!”
“好,我会去的。”隋妄又把衬衫放下来。
“你先回房吧,我看着你走。”
你害怕看到哥哥的背影,那就换哥哥看你。
陈在在没再说什么,一阵风似的把自己卷进房里,还关门关窗拉上窗帘,好像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晚一秒就会冲进去把他吞掉。
隋妄无力地看着那道永远都不会再对他开启的门,身后传来窃窃私语,路过的行人对他这幅“尊容”指指点点。
他转过脸阴沉沉地盯着对方,用法语问:有事吗?
那些人迅速收声离开。
隋妄关上院门,但没去医院。
拉着窗帘,他看不到陈在在,陈在在也看不到他,管不到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脱下沾满血的外套,卷起衬衫袖口,打水洗干净脸上手上的血,然后就打量起这个小院。
刚才陈在在把这里称之为“家”。
既然他想要在这里安家,那最起码也要有个家的样子。
当初陈在在刚搬来时,院子打理得很整齐,花草侍弄得都好,栅栏上还挂着一簇簇薰衣草。
三个月过去,这里破败得久没有人住的样子。
杂草丛生,各种水桶和盆乱丢。
居住的环境糟乱,人心里也会堵得慌。
隋妄把杂物清出去,乱丢的东西捡起来收好,又从工具间找来一把铁锹,开始除草。
从屋门口一直清理到院门口,清理出一条弯曲的小路,摆满白色鹅卵石,再在路两边撒一些花种,等春天到了,这条路会变得生机盎然。
弟弟心里的乌云也会跟着消散吗?
院子里种着一颗银杏树,深秋正是漂亮的时候,落了满地金黄,繁盛的树冠几乎遮蔽半个院子,风一吹灿金色的树影晃动,像一簇定格在天上的金色烟花。
树下有一小片花圃,刚才陈在在就是在给它们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