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给他写信 第94章

作者:海上雨 标签: 近代现代

房间十二平方米,装修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窗户外面还是另一栋楼的墙。

许青很认真地说:“这个已经挺好了。”

赵书珩抬起眼睛。

许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好像在向赵书珩说明,自己生活条件一直很差。

“乡镇有些地方条件差一点。”他赶紧补充,“北京肯定比那边好。”

“差一点是什么样?”赵书珩已经把车停在一边,抱着手臂,等着听许青解释,“你这一年多都是怎么生活的?住哪?”

许青不太想说。他低头继续看手机,含含糊糊地回答:“有时候是学校宿舍,有时候住招待所。赶路晚了就睡车里。”

“许青。”赵书珩又喊了他的名字,语调甚至带点冷淡,“你要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吗?你睡车里是怎么睡?”

“这真的没什么。”许青解释,“车后排能放平,冬天也有睡袋,挺暖和的。洗澡什么的都可以到酒店去洗,很方便呀。”

许青又笑了笑:“听着好像挺惨,其实习惯以后真的没什么。我东西少,带着画具就能走,住在哪里都一样。”

赵书珩没有再逼问他。

许青把酒店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莫名又开始后悔。他原先明明想把这一年讲得很好,他也确实觉得很好。现在讲出来,却好像哪里都不对。

车到了酒店门口,雨已经下得很大。

赵书珩把车停近一些,许青便拉开车门,撑伞下去,右脚一落地便疼了一下,他下意识皱眉,很快又站直,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己的旅行袋。

赵书珩也下来了。

“你回去吧。”许青说,“我自己进去就行。”

但赵书珩已经不再信他,拿过他的旅行袋,“走吧。”

许青只好跟上。

前台在一楼最里面,门口铺着吸水垫,进出的人踩得满是泥。许青办登记,拿身份证的时候不小心把包里的东西带出来一部分,一盒止痛药、一小瓶喷雾,还有几片独立包装的膏药落在柜台上。

他愣了一下,马上伸手去捡。

赵书珩比他快一步,拿起一盒药看了看,晃了一下,“这也是偶尔?”

许青从他手里拿回来:“路上怕买不到,多备一点。”他怕赵书珩再问,赶紧把东西一股脑塞回包里,拿上房卡。走得有些急,右脚越来越不敢落地,进电梯的时候脚步明显跛了一下。

赵书珩看见了,“很疼吗?”

许青笑:“真的没事。不用大惊小怪的。”

房间在六楼。打开门以后,比照片看起来还小,床几乎占满整个房间。暖气倒是很足,卫生间也干净。许青进去看了一圈,真心觉得不错,把旅行袋放下以后说:“你看,我就说条件挺好。”

赵书珩站在门边,看着他。

许青脱掉湿外套,又赶紧找水壶烧水。他总觉得赵书珩送自己到这里已经够麻烦了,至少应该让人喝口热的再走。水壶里有点灰,他拿进卫生间冲了几遍,又接了水烧上。回来时赵书珩还站着,他就把唯一那张椅子拉出来,“坐吧。”

赵书珩坐下。

许青忙了一阵,水开以后拿两个纸杯,先给赵书珩倒了一杯。他自己在床边坐下来脱鞋,袜子已经被雨水打湿。右脚踝有些肿,他看了一眼便把裤腿放下来。

“肿了。”赵书珩说。

“啊……小事。”许青慢慢把湿袜子脱掉。

“这算小事?”

“以前比这个严重。”

赵书珩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许青这时还没有察觉。他找出一双干净的袜子换上,又从包里拿出两本画册。刚才下车时雨太大,旅行袋侧面湿了一点,其中一本的边角也沾了水。

“糟了。”许青顾不上脚,马上把本子拿出来,摊在床上查看。

纸页湿得不严重,只是边缘有些卷。他拿纸巾一页页吸水,又把几张夹在里面的散页抽出来,铺到床上和桌子上晾着。赵书珩也起身帮他整理弄湿的纸张。

两个人一起整理了一会儿,许青忽然看见赵书珩手里的那张纸,动作一下停住。

画上是赵书珩。也许是某个失眠的夜晚随手画的。

许青匆匆伸手拿过来:“这张不用晾。”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湿了。”

“没事。”许青把纸压在另一叠下面。

赵书珩没有说什么,继续整理剩下的散页。

很快又是一张。

这次是赵书珩的一只手,举着一束毛地黄。画上一角写了日期和地点,这是许青的习惯。

赵书珩停下了动作,仔细看着这幅画,提着画的一角,歪着头看他,“这张也不用晾?”

许青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以前的。”又把画拿过来,放在角落晾着。

再往后,还有。

有时是一张很完整的人像,有时只是几笔。赵书珩低头看书的样子,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的样子,或者,他的一双眼睛,一幕幕不会在现实中再次重映的影像,留在了许青的画作里。

在分开的日子里,许青就靠着记忆,将赵书珩画下来,陪着自己度过漫长的夜晚。

海南,广东,湖南,湖北,河南。

分开的第一天,第十天,第一百天,日日夜夜,永远铭记。

赵书珩慢慢停下来,“这些都是这一年画的?”

许青沉默片刻,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偏偏带了这几册,“偶尔画……”

赵书珩又看了一眼床上铺开的画,“许青,你说这叫偶尔?”

许青没有回答。

赵书珩又拿过他的背包,从中取出几本速写册。他翻了几页,学校、村庄、孩子、房屋、树和路。再往后翻,经常隔十几页便会出现一个熟悉的人。

有时一整页。

有时只在角落里。

许青站在旁边,越来越不自在,“别看了。”他伸手拿回本子,“都乱画的,没什么意思。”

赵书珩的语气又变得很严厉,“许青。”

许青忽然有些烦躁。他今天已经被这样叫了很多次。每一次赵书珩只要用这种语气叫他,他就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收拾整齐的生活一下被扒开了。

他身体根本不好,生活没有那么愉快,就连放下赵书珩,也是装的。

“画你又怎么了?”他甚至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又没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在明天凌晨

第104章 破界15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他很快后悔。

“我不是……”

他想解释,然后发现说无可说。坦白的内容还不够多吗?承认爱赵书珩又怎么样?不过是让自己在赵书珩心里的形象更加难看。

他停下来,把本子放回桌上。

“算了。”

窗外雨还在下,水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

许青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很晚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回去吧。你不是已经看完了笑话吗?我还爱你,爱得就算分开这么久,离得这样远,也要日日夜夜思念,无法抑制地,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画你,想你,爱你。

赵书珩的神情轻轻变了。

可笑吗。是真的可笑吧。他原以为坚持自己的原则,不与许青谈爱,是私人的事情,是不会影响许青的。他以为巴黎一别,他们从此错位,赵书珩永远一个人守着自己的关于爱的原则,许青可以有新的人,新的感情和人生。

可事实是,他自己没有放下,需要不断用许青过得很好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坚持原则是正确的,许青没有很爱他。

可许青真的不爱他吗?许青为他出车祸,留下伴随一生的后遗症,而他连康复期都没有陪许青度过,许青还日日夜夜地思念他,不敢见他。

他的所谓原则影响着许青,让许青和他一起痛苦,甚至比他更加痛苦。

他们彼此深爱,彼此折磨。

“你这一年多,都是这么过的吗?”赵书珩的声音开始颤抖,“疼了就随便吃药,没地方就睡车里,吃饭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吃,晚上睡不着……就画这些。”一字一句,扎在他自己的心上,“这就是你下午跟我说的,过得很好?”

许青听完愣了一下。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些事情哪里有那么严重。一个人在外面总归会有不方便,谁也不可能每天按时吃饭,偶尔疼几天也不耽误生活。至于睡车里,他甚至觉得那是这一年里很自在的一部分,醒来推开车门就是山和田地,比许多酒店都好。

“我是真的觉得挺好。”许青认真地解释,“赵书珩,我没有骗你。身体是会疼一点,但现在已经能跑能跳了。住的地方有时候差一点,但也没有差到不能住。我在外面认识了很多人,有时候学校老师会留我吃饭,有人陪我画墙,也有人一路跟我走好几个地方。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以前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有很多东西放不下,现在反而很轻松。”

他说着说着,忽然看见赵书珩眼眶渐渐发红。他顿时有些慌,刚才还觉得有道理的话一下都说不下去了,连忙问:“你怎么了?”

赵书珩低了一下头,“是不是离开我以后,你就只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许青立刻摇头,“不是。”

他朝赵书珩走了两步,急着解释:“真的不是。我过成什么样和你没有关系。我以前可能会那样想,觉得你不要我,我什么都没了。现在不会了。我能自己生活,也有自己的事做。我画那些学校的时候很开心,路上也很开心。疼的时候也不是天天疼,旅馆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赵书珩抬起眼,许青看见他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顿时哑了声,再也说不下去。

雨敲在窗户上,一阵比一阵密。

许青的心脏开始颤抖,连带着身体,慌慌张张。赵书珩在哭,他竟然在哭。可他不是根本不爱自己吗?

他走近,想伸手替赵书珩擦,又在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两个人已经分开那么久,他不知道现在还可不可以这样碰他。

“你别哭。”许青低声说,“我真的没事……我画你,也不代表我过得不好。”

“我以前一直觉得,爱你就得和你在一起。你不愿意,我就想尽办法让你愿意。那时候我把自己弄得很难看,也让你很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顿了顿,“爱一个人,也可以只是爱。”

赵书珩抬起眼。

许青笑了一下,眼睛也慢慢红了,“我是很想你,但这和我的日常生活无关。我会看你的消息,知道你去了哪里,发了什么文章,我能看到这些,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不会去找你,也不会因为你而打乱我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