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给他写信 第86章

作者:海上雨 标签: 近代现代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许青下意识想撑起身体,刚抬了一下手臂,肩膀便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皱起眉,还没有看清来人,对方便快步走到床边,将他重新按回枕头上。

“别动,你现在还不能自己起来。”

是值班护士。

许青失望地望向门外,停顿片刻,才犹豫着问:“请问……刚才在这里的那位朋友,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说出“朋友”两个字时,他自己先觉得有些不甘心。应该很快就不只是朋友了吧?

护士回忆了一会儿:“你是说你哥哥吗?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出去了,现在应该不在医院。”

不在医院。

明明许青整个人仍旧躺在病床上,他却产生了一种骤然向后仰倒的错觉。身下柔软的床垫,变成了攫取许青所有希望的无边黑洞。

赵书珩竟然真的走了。

是不是学校临时有事?是不是唐家的事情需要处理?

……还是他觉得自己已经醒了,不再需要有人一直守着,所以终于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中?

那些念头接连涌出来,许青的脸色渐渐发白了。护士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正准备安慰,病房门却再次被人推开。

赵书珩提着两个袋子走了进来。

他大概走得有些急,额前的头发被晚风吹得略显凌乱,外套搭在臂弯里,一只手提着保温袋,另一只手还拎着几件新买的生活用品。看见护士站在床边,他脚步微微一顿,很快走近问道:“怎么了?”

“病人刚才想自己坐起来。”护士看了看许青,又看向赵书珩,“还有,他好像因为你离开了,情绪有点紧张。”

赵书珩闻言,将目光落在许青脸上。

许青方才还慌乱得厉害,此刻见他回来,那颗心没有立刻松懈,反而因为自己的失态而生出几分难堪。他沉默地望着赵书珩一步步走到床边,视线几乎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直到护士再次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病房,他才很轻地叫了一声:“哥哥……”

赵书珩正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听见这个称呼,动作微微一顿,侧过脸来看他。

“这次不叫赵先生了?”

许青抿了抿唇,没有改口。

生死一线的时候,他能够下定决心放赵书珩离开。可现在这个人已经重新走到他面前,甚至离他想要的结果只剩一步,许青反而再也不肯轻易松手。

赵书珩看了他几秒,抬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两下,“我只是去附近买东西,没有离开。”

这句话显然是特意解释给他听的。许青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眼底重新亮起一点光,“谢谢哥哥。”

“嗯,嗯。”赵书珩随意地应着,低头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你救了我,现在反过来向我道谢,听起来倒像是我占了很大的便宜。”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赵书珩的语气依旧温和,“所以现在不用急着说这些。先把身体养好,其他事情都等以后再谈。”

他买了柔软的毛巾、吸管杯、没有香味的湿巾,还有几件方便在病房里更换的宽松衣服。袋子最下面放着一只保温饭盒,盖子打开后,一股很淡的米香便慢慢散了出来。

医生目前只允许许青吃少量清淡流食。赵书珩特意去了附近一家中餐馆,请厨房把粥熬得更软,又单独准备了一小份蒸蛋。

“医院送来的晚餐我看过了,你大概吃不习惯。”赵书珩将病床上的小桌板升起来,试了试粥的温度,“不过医生说今晚不能吃太多,先喝几口粥。胃里不舒服就立刻告诉我。”

他把床头稍微升高,又在许青背后垫好枕头,反复确认这个姿势不会牵扯伤口,才舀起一小勺粥,耐心吹凉,递到许青唇边。

许青盯着那只勺子,看了片刻,却没有张嘴,反而稍稍向后躲了一点,“我没有想让你这样照顾我。”

好像透支了赵书珩的好,就会让赵书珩的答案有所扣分。

“你不想,是我想。”赵书珩微微一笑,“我想照顾救命恩人,可以了吗?”

救命恩人。

这是赵书珩第二次有意强调这几个字。

许青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不安。他略带茫然地望着赵书珩,试图从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可最终读到的只有真实的关切。

他分不清这份关切究竟属于爱情,还是赵书珩口中的感激。

赵书珩对上许青迷茫的眼神,心中一痛。

应该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以他为第一地对他好,为什么要在最危急的时刻救他,又为什么要继续和秦无弦保持联系。为什么不可以认认真真地爱他一次。

不。应该对他坏一点,冷漠地让他自己记住这些繁杂的注意事项,请护工照顾,自己离他远远的。看不见这张脸,就可以骗自己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但他到底还是败下阵来,柔声哄着:“乖。先吃一点。”

这一声太过温柔,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许青刚刚生出的疑虑。

赵书珩在耐心哄他,在细致入微地照顾他。

这难道不是爱吗?

这一定是爱吧。

许青慢慢张开嘴,将那口粥咽了下去。

赵书珩喂得很慢,每一勺都会先仔细试温,见许青吞咽得有些费力,便停下来等他缓一缓。许青起初还觉得难为情,吃了几口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过分细致的照顾。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赵书珩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住勺柄的手,心里一点点泛起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甜意。

这样的场景,很像他们已经在一起许多年。

赵书珩照顾生病的他,替他准备生活用品,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他吃饭,晚上还会留在病房里,等他睡着以后再处理自己的事情。许青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笑什么?”赵书珩问。

许青自然不肯承认:“粥很好吃。”

“……粥而已。”

“白粥也可以很好吃。”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知道了。喜欢喝粥,也喜欢吃馒头。”

许青立即顺着他的话说道:“我很好养活的。养我是不是一点也不费钱?”所以,养养我吧,我很好养的。

赵书珩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有接住他的暗示,重新舀起一勺粥,模棱两可地说:“能把自己照顾好,就已经很厉害了。”

许青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眼底短暂地掠过一丝失落,可赵书珩很快又将勺子递到了他唇边,那点失落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等小半碗粥吃完,许青已经有些疲倦。赵书珩放下碗,用温热的湿毛巾替他擦去嘴角的水痕,又拿起吸管杯,让他喝了几口温水。

许青含着吸管喝了两口,忽然问:“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里吗?”

“前两天住在附近的酒店。从昨晚开始,留在这里守着。”赵书珩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平静地回答。

许青沉默片刻,小声说:“你不用一直守着我。”

“嗯。”赵书珩将杯子放回床头柜,“那我现在走?”

许青几乎立刻抓住了他的衣袖。动作太快,牵扯到肩膀上的伤,疼得他当即皱起眉,但依然没有放手。

他不敢放。

赵书珩低头看了看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衣袖的手,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不是说不用守着吗?”

许青知道他是故意的,心里又急又窘,低声解释:“我只是说……你不用一直守着。没有说让你走。”

不可以不守着,不可以走,不可以不爱他。

“这样啊。”赵书珩重新在病床边坐下,任由许青继续抓着自己的袖口,又替他将被子向上拉了拉。

“不走。”他说,“等你睡着以后,我也会留在这里。”

许青满意了,仍然攥着他。他垂着眼,指尖悄悄从衣袖移到赵书珩的手腕,试探性地,慢慢握住了他的手,“那出院以后呢?”

赵书珩安静了片刻。

许青抬眼望着他,神情认真而忐忑,显然还在等待那个始终没有得到的答案。他仿佛在用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试探反复索要那句承诺。即使赵书珩这次不回答,下一次他仍旧会问。

赵书珩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压在他的指节上,眼神里浮出些许无奈,“许青,你才刚刚醒来几个小时。”

许青步步紧逼,“我就是想知道。”

赵书珩,承认吧。

你是爱我的吧。

为我流泪的时候,是不是感情终于战胜了理智?这些无微不至的照顾,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感恩吗?既然你也在意,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拒绝我,拒绝我们之间本来就应该发生的爱情?

许青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仿佛一松开,赵书珩便会再次退回到那个无法触碰的位置。

赵书珩眼底原本浅淡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温和的神色。他俯下身,替许青拨开落在额前的碎发,小心地避开尚未痊愈的伤口。

“医生说过,住院期间最好不要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他低声说道,“你已经忙了很久,也追了很久。暂时停下来休息,不代表你想要的东西就会消失。”

许青安静地望着他。

赵书珩继续说道:“人生很长。等你的身体好一点,等你能够清醒地听完我要说的话,也能够不受伤势影响,认真作出自己的选择,我们再谈。”

“……你的答案不会再变吗?”

他为赵书珩付出的这些是否有保质期?错过车祸现场索要爱,错过重症监护室索要爱,再错过住院时索要的爱,离开这个医院,他付出的这些是否就不再令人感动?

许青想让赵书珩不出于感动,仅仅出于爱而和他在一起。但他也同样隐秘地私心着,赵书珩能看在许青还在医院的份上,爱他一次。

那一瞬间,许青仿佛从赵书珩的神情中看见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感伤。可那点情绪消失得太快,让他来不及分辨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赵书珩沉默片刻,最终回答:“……发生过的那些事情,我什么也没有忘。等你出院,我会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这并不是一句明确的承诺,可落在许青耳中,已经足够接近他期待的答案。

赵书珩不愿意趁他虚弱时确定关系,是因为重视。他要等许青真正恢复以后,清醒、郑重地谈论两人的未来。

许青胸口那团盘踞已久的阴影终于被拨开一道缝隙,迟来的安心一点点渗了进来。

赵书珩替他将床头缓缓放低,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现在可以睡了吗?”

许青躺回枕头上,手依然紧紧握着他,“可不可以再陪我一会儿?”

赵书珩看了一眼沙发旁尚未处理完的电脑和文件,将它们全部放到一旁。他重新调整坐姿,任由许青把自己的手抱在怀里,“好,都可以。”

许青这才闭上眼睛。

或许是药物仍在发挥作用,也或许是终于确认赵书珩会留在身边,他很快便有了困意。意识逐渐下沉时,他感觉赵书珩替自己掖了掖被角,手指又极轻地抚过他的额头。

“晚安,许青。”

许青没有睁眼,唇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晚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