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上雨
这时手机传来电话铃声。
许青弹跳蹦着去接,电话那头是他期待已久的新郎,声音懒洋洋地,慵懒,刚睡醒或者没有睡醒,“许青。”
许青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耳朵压着听筒,黏糊糊地说:“哥哥。”
“怎么不想睡?”
许青闭上眼,他太熟悉赵书珩的呼吸声了,只要听见这声音,就像一键回到北京那间小小的房间,“我睡不着,想东想西。”
“嗯,”赵书珩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起来喝了口水,水流涌进他的口腔,吞咽,喉结滚动……许青脑袋迷糊了一会,听见赵书珩说:“要听故事哄睡吗?”
许青一听这话,跳起来,在床上蹦着跳了两下发泄使不完的兴奋劲,“好啊!”
赵书珩淡定地说:“是睡前故事,不是少儿不宜故事。”
许青沮丧地“哦”了一声,在被子上滚了一下。
“把被子盖好,”赵书珩宛如站在床边,对许青什么德行了如指掌,“是被子盖在你上面,不是你盖在被子上面。”
许青乖巧地钻进了被子。
“头露出来。”赵书珩指点。
许青把头露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赵书珩开始念故事,“有一位小男孩,他心理出了很大的问题,压力很大,朋友劝他养一只猫……他走到了宠物店,看到店员在给一只灰色的小猫咪驱虫,小猫咪断了一只腿,叫得很伤心。小男孩听它叫得太伤心,问了店员才知道,这只猫出了车祸,它的腿不好,主人不要他了。”
“他收养了这只猫吗?”许青问。
“不,没有。”赵书珩低声说,“小猫咪怕店员,但是不怕小男孩,于是男孩替店员给猫咪做了驱虫,给它喂了猫粮,它在小男孩膝盖上睡觉,打呼噜,特别可爱。”
“这回收养了吗?”许青又问。
“还没有,”赵书珩笑了,“第二次来,猫咪还在,他又喂了一次。一共三十七次。”
次数可以是五次,可以是一百次,但却是明明白白的三十七次。
“在第三十八次,还没有人领养小猫,小男孩领养了它。”赵书珩的声音很低沉,安抚着电话另一头的狐狸,“你想要他领养吗?”
“想。”许青这时候意识到,这是赵书珩学生时代领养的那只猫。
“嗯,”赵书珩微微笑了一下,“听你的。”
许青用另一个枕头罩着头,“这是讲故事,不可以听我的。”
“好,”赵书珩说,“把枕头拿下来。”
许青把枕头取下,“小猫的腿好了吗?”
“嗯,好了。”赵书珩柔声道,“男孩给它找了最好的医生,治好了它的腿伤。”
“男孩很厉害。”许青小声说。
“可是好景不长,”赵书珩接着说,“小男孩的父亲发现了他养的这只猫。”
“男孩的父亲不希望他在学业之外有其他娱乐活动,命令他扔了这只猫。”赵书珩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把猫咪暂时给宠物店看管,想等父亲走后再领走它。”
许青安静地听着,不再吵闹。
“可是父亲走后,男孩再次回到宠物店时,发现猫咪已经被它的前主人领走了。”赵书珩静了一会,说,“男孩找到前主人,想让前主人把猫咪还给他。”
“前主人说,我们来做个测试吧,试试看猫咪会选谁。”
许青这时候闭上眼,不忍去听这个回答。
“猫咪选了前主人。”
赵书珩低声道。
“可是你照顾了它。”许青忍不住说,“猫咪太坏了,为什么要选前主人?”
“也许是前主人更美好吧。”赵书珩微笑着轻声说,“不过没关系,现在男孩已经捡到了一只小狐狸。”
许青在床上滚了一下,大声回答道:“小狐狸会永远选你!”
赵书珩清朗的笑声传来,“不是睡前故事吗?怎么开始宣誓了?”
许青又滚了一下,摔到地上,“啊”了一声,在赵书珩询问“怎么了”时,仍然不知悔改地大声说:“选你选你选你选你选你!”
“好好好好好。”赵书珩应着,“快爬上床好好睡觉。”
“好的。”许青乖乖从地上爬起来,窝回床上。
在昏睡过去的前几秒,许青忽然想到,为什么赵书珩凌晨四点会出现呢?除非他整晚没睡……为什么不睡觉?
这个问题还没有想清楚,许青头一晕,被生物钟砸昏了。
巴黎之行到了第三天,邢湛领着玩得昼夜颠倒的同事们来到礼堂,共同到达国际艺术大会。现场人来人往,衣香鬓影,除了接受随机记者采访外,还有与同行们交流切磋。
许青被几位痴迷艺术的前辈同事带着去长见识,在国内研讨会、艺术展上见到的人物有限,今天能看见更多国际的老前辈,机会很难得。
他被同事拉着越走越远,想回去叫邢湛,同事想去和偶像攀谈,许青英文口语不怎么样,便留在原地等他。
“许先生,久仰久仰。”一位焦糖色眼睛着深绿色西装的男人朝他致意。
许青乍一听见中文,惊讶地看来,是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便点头微笑道:“你好。”
男人非常体贴地和他握手,解释道:“我的本行是研究中国艺术,所以沟通起来也许没有问题。”
“很流畅。”许青道。
男人和他攀谈了一会,在沟通中似有若无地打量着许青。他们聊得不多,许青从三言两语中了解到男人的中文名,施荣轩。
“我太太也是做展览的,在美国,她跟我提过公无渡河,非常棒的创意。”施荣轩的目光掠过正准备上台的主持人,悠悠道,“希望下次去中国可以去你们工作室参观,她非常喜欢。”
“当然可以。”许青道。
同事攀谈结束,便来招呼许青:“邢哥在等我们了,走吧。”
施荣轩笑着问:“邢哥是说邢湛吗?我可以去见见么?”
同事认识施荣轩,很欢快地应了:“施先生,非常欢迎。”
他们一块往回走时,同事低声和许青解释道:“这位施先生专做艺术类投资,要是能攀上他,公无渡河肯定经费大涨,拿出点气势来。”
许青应了一声,总觉得这自己走上门来的投资方来者不善。
同事拉着许青、施荣轩一起回到工作室的区域,邢湛正和田海刚刚结束记者采访,一抬头看见施荣轩,明显怔愣了。
施荣轩扬起唇,脸上满是不屑的微笑,“你好啊,邢先生。”
第55章 落水的神明5
邢湛很快收起那溢出的震惊神色,勉力微笑道:“别来无恙啊,荣轩,一年不见,怎么生疏了呢?”
施荣轩挑眉一笑,和邢湛中间隔着许青坐下。
许青察觉这两人之间有过节,不便多说,便如坐针毡地呆立在针锋相对的两人中间。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施荣轩笑道,声音放得低,只有邢湛,以及坐在中间充当缓冲剂的许青,可以听见,“我早想来见你,很早就想了。”
“怎么会呢?”邢湛声音也放得轻,“当初可是你资助我写作……成名那天你来了,今天公无渡河成名,你也来了。”他低头笑了,“荣轩,我当然欢迎你。”
“我早听说中国创立了公无渡河工作室,听说创立人姓邢,我就猜到是你。”施荣轩柔声道,声音竟然显出几分温情来。
“是吗?”邢湛笑了笑,顿了几秒,随后声音放缓,用尽了平生温柔,低声道,“……这样的成果,你满意吗?”
施荣轩一只手撑着下巴,悠悠地转向许青那边,他们隔着一个座椅对望。许青看见邢湛眼中闪烁的星光,往后仰,防止挡着有情人叙旧。
然而施荣轩扬起唇,不屑地一笑,“邢湛,你不会当真了吧?”
许青适时地坐直身体,挡住施荣轩的目光,遮住了邢湛用力眨眼以掩饰眼泪的神情。
邢湛笑道:“骗到你了?”
施荣轩哈哈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对我旧情难忘呢,看来没有啊。”
许青这时候简直想掐施荣轩了,但这是邢湛的事情,他不好插手。
“当然没有。”邢湛说。
当然有,许青在心里默想。
主持人上了台,有嘉宾开始讲话,两人的谈话便中止了。这时许青想起刚刚施荣轩说的太太,难道施荣轩是同婚?
会议进行到颁奖环节,许青这时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着红礼裙的女人上台领奖,他英文听力也不好,只依稀分辨是一个女性艺术类的工作室。
“我想在这里特别感谢我的先生,施荣轩,”红礼裙女人向施荣轩这边望来,“谢谢他支持我的梦想,陪伴我一路走来……”
这时候邢湛抓住了许青的手,眼神直直望着舞台,手实在很用力,抓得许青手都疼了。
“……从九岁到二十九岁。”红礼裙女人幸福地说着,“我想请他和我共同领取这个奖项。”
施荣轩站起来,一步一步朝舞台走去,经过邢湛身边的时候,邢湛拉了一下他的衣角,许青听见他低声祈求:“别去……”
但施荣轩只是冷冷笑了一下,从邢湛手中抽身而去。
施荣轩走上了领奖台,在全球转播的摄影机下,他拿出钻戒,半跪求婚,“……嫁给我吧。”
邢湛猛然站起来,往门外冲去,许青连忙跟上。
他一出会议厅便开始奔跑,许青一路追着,直到看见他进了洗手间,也跟了上去,随后听见他在洗手间里抱着马桶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许青站在门口,进去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便到外面的桌子上拿了矿泉水,再走进来时,邢湛已经吐完了,浑身发软,直愣愣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许青过来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马桶盖上,拧开水给他喝了,“好点没?”
他麻木,僵硬,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全身不对,心脏跟被人扔在地上踩了一样难受。
许青不知道怎么劝慰,便道:“同婚不会有好结果的。”
邢湛笑起来,哈哈大笑,笑得很用力,许青不得不揉了揉耳朵。
“是啊……不会有好结果的……”邢湛喃喃着,悲悯的脸上竟然生出几分扭曲,“我只不过是他无聊时候玩过的一个情人而已,是他们二十年感情里的过客罢了……”
“我还以为她是玩玩……我竟然敢以为我是那个特别的。”
许青一时想打自己一巴掌了。
邢湛喝了水,站起来到洗手台洗脸,许青想了想问:“要回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邢湛愤怒着,“我又不是没人要了……我又不是离了他就不行!”
许青只好捏着鼻子陪怒火中烧的邢湛表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