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最近都挺好的?”江衡岳问他,“这两天挺忙吧,昨天闹得, 家里有没有问你什么?”

指的是发布会的事,季庭礼心知肚明, 诚实道:“都挺好的, 外公放心,我心里有数, 没事儿。”

“你是为了替小翎出气,我和你们外婆都清楚。小翎性子冷,不爱和人亲近,有什么话也不爱说,我和他外婆就替他谢谢你了。”

以往季庭礼停赞成这话的,但这回他说:“他说过谢了。”

“说过了?”江衡岳有些诧异。

“嗯。”季庭礼抿了口茶,弯唇,“回来的路上就说了。”

虽然没直接说谢,但他感觉到了。

“稀奇,还是你有招儿。”江衡岳难以置信地哈哈大笑,笑完又开始讲小孩儿坏话,“他脾气可臭着呢!”

“外公,”季庭礼笑出声,“我俩不吵架的时候挺好的。”

虽然不知道江翎什么感觉,但现在季庭礼自觉挺游刃有余的。

江衡岳一拍掌:“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不和你吵架!刚刚腻歪得我都不信了,吵吵闹闹才对嘛!”

“外公您安心,我俩吵归吵,没什么大事儿。”

江衡岳乐呵呵地笑完,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昨天那事儿之后我能确定了,你是心疼他的。”

季庭礼接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江衡岳说完觉着自己说的有点肉麻了,笑着摆手改口:“以你们现在的关系来说说心疼可能有些过了,但我看得出来,你是很向着他的,至少在陆家和他之间你是很向着他的,这就够了。”

季庭礼垂眼听着,不语。

“先前听你们说想养猫猫狗狗,我和你们外婆都惊讶了,看来他和你在一块儿改变真的挺大的,是好事儿。”

“其实还没商量过这事儿,”季庭礼开口,想到什么,试探问,“我看他很喜欢猫,但似乎又有点抗拒养宠物。”

江衡岳叹了口气,摆摆手:“小时候就这样,喜欢猫猫狗狗的,蹲着不说话也能看半天,路上遇到别人牵着宠物眼睛就亮着。后来等他大点了,我和他奶奶见他那么喜欢,就养了菠萝,以为他会高兴的,结果他放学回来看到家里多了条狗就生气了,饭都没吃,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和他外婆连夜就把狗送走了,那天半夜楼下叮铃哐啷响,我和玉珍以为家里进贼了,下楼却看到小翎挪了书架在猫着腰找东西,我问他干嘛呢,他看了我半天,慢吞吞问,’狗呢?’。”

季庭礼蓦地笑了一下,问:“他那会儿多大?”

“高三,怕他学习压力大才想着养条狗陪陪他。”江衡岳想起从前,也笑,“后来又折腾一夜去把狗接回来,回来路上他一直抱着菠萝,脸贴脸,狗舔舔他他亲亲狗的……还是喜欢的。”

季庭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大概是刚抽了条儿的少年穿着睡衣,明明很喜欢小狗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养,喜欢得半夜满屋子挪家具找狗,又连夜抱着小狗回家。

菠萝是一只很漂亮的金边边牧,江翎抱着他,一人一狗应该就更漂亮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

江衡岳这回沉默了很久:“……怨我们。”

“你妈妈从小对经商没什么兴趣,就爱捣鼓那设计稿,大学非要学设计,为此我们也闹了很多不愉快,当时没谈拢,但最终也由着她去了,不过从那之后你妈妈就不太听我们的了。”

“你父母婚后很少回家,我们总是要许久才见你一面,但你们一家三口过的不错,这也就够了。后来你父亲去世,我和外公把你们接回家,你妈妈自此一蹶不振,酗酒荒唐度日,原以为时间能让她好起来,可半年过去,她在痛苦里越陷越深……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时也忍不住埋怨清韵不关心还那么小的你,软硬兼施想让她振作起来,却只能适得其反引来争吵。”

别墅边有片人工湖,黑天鹅在里面慢悠悠地划着水波,江翎扶着温玉珍站了会儿,就被外婆牵着手往另一边的花园里走去,远离了湖泊。

温玉珍提起小时候的事情,江翎也不出声,就静静地听着,好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一次我和你外公回到家,是个很热的三伏天,保姆告诉我清韵带着你在楼上睡觉,可我一上楼,却只看到你妈妈喝得醉醺醺地躺在床上,我急得问她你在哪儿,她却又哭又笑,嘴里胡言乱语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等我们在后山湖边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哭得喘不上来气,小脸和手臂都被晒伤。”

温玉珍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江翎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拿出手帕给递给她。

那是四岁?又或者是五岁?

大人们总以为年幼的孩子不记事,以至于有时候矛盾爆发得太突然,都来不及回避他,可江翎其实记得小时候家里的氛围。

爸爸在时他们是很幸福的,虽然爸爸只有休假时才会回来,但总是会把所有的休息时间花在陪伴他和妈妈上。

那时妈妈会温柔地教他画画,爸爸会带他去徒步旅行,江翎走累了就骑在爸爸的肩膀上,高高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那时候的江翎天真而快乐。

爸爸去世后,家里的气氛总是悲伤而紧张。

妈妈身上总是有很重的酒味,不怎么抱他,也不和他说话,只是总红着眼睛看着他,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外公外婆忙于集团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家要照顾尚且年幼的他,还要担忧妈妈的情况。

家里变得让江翎有些害怕和伤心。

他也记得那是一个太阳很大的下午,妈妈推他去后山玩。

后山有一片很大的湖,和刚刚黑天鹅划过的那片湖差不多大,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星星坠入了湖里,湖边有很多不知名的小野花,偶尔有漂亮的蝴蝶飞过。

小江翎坐在推车里,被水面的反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但还是好奇地看着那只漂亮的蝴蝶。

直到蝴蝶飞过他的眼前,小江翎伸手,却没有碰到。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小手,想要下去和蝴蝶一起玩。

可他回头,身后早已没了妈妈的身影。

江翎被丢在了那里,从前无数次他在妈妈面前哭却得不到回应也好,看到外公外婆压低声音和妈妈争吵也好,江翎其实都不知道大人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于是他每一次都保持乖巧和安静。

唯独这一次,他很清楚地知道,他被妈妈抛弃了。

于是他大哭起来。

哪怕后来他知道妈妈只是生病从而进入无法自控的情绪,没有办法照顾他,不是故意把他丢下的。

江翎也再没法忘记那种被抛弃的滋味。

那时周遭的一切都亮堂堂的,可小江翎无助地哭了出来,私人住宅里根本没有别人会进来,他的哭声成了那个夏日里比树梢声响还惨烈的蝉鸣,连蝴蝶也被他惊动,围着他绕了一圈,又无能为力地飞走。

刺眼的阳光和水面钻石一样的反光不断刺痛他的眼睛,他被锁在推车里,哭得满头大汗浸透身后的汗巾,哭得肝肠寸断,哭得眼睛传来尖锐的刺痛,因为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妈妈。

江翎虚弱到快要脱水的时候,外公外婆惊慌失措地找到了他。

晕过去之前,江翎听到外公外婆又在和妈妈争吵,外公痛心疾首地喊着你滚出这个家,外婆抹着眼泪,说我没你这样狠心的女儿。

江翎再醒来时天色昏暗,他抬起手,发现自己在光线暗的时候似乎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可江翎心里比这个问题更着急的是,我的妈妈呢。

外公外婆抱着他,红着眼睛,说妈妈有事,要出一段时间远门。

江翎在懵懂中明白,妈妈好像真的走了。

他没有妈妈了。

小江翎不止一次后悔那天在湖边一直盯着蝴蝶看,他后悔没有回头看一眼妈妈,哪怕是妈妈离开的背影。

可外公外婆已经很忙很伤心了,小江翎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假装日子和以前一样过。

于是在没有妈妈的日子里,小江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一个人读故事书、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画画,画已经不在的爸爸牵着离开家的妈妈,然后在两人中间再画一个小小的自己;

一个人看着深夜动漫秀场的猫和老鼠,外公问他怎么忽然喜欢看动画片了,江翎懵懂地眨巴眨巴眼睛,说,外公,我睡不着呀;

也一个人看着窗外,却再也等不来蝴蝶。

江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而在那样的日子里,尚且年幼的他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真正能对谁负责,哪怕是生他的母亲。

大半年之后,江清韵回来了,带着她自己选择的新结婚对象。

江家荒唐可笑地大闹了一场,江清韵带走了江翎,然后迅速再婚。

和江清韵走是江翎自己的选择,他惊喜妈妈特意回来带走他,也珍惜失而复得的母爱。

他真的很想妈妈。

向来乖巧的孩子抱着母亲的腿又哭又闹,江衡岳和温玉珍别无他法,只能放人。

江翎跟着江清韵到了陆家,开始学着更加懂事。

起初妈妈是真的很爱他,也很想照顾好他,江翎会得到妈妈时不时的关心,生病了妈妈也会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他甚至听到妈妈为了自己和丈夫争吵。

可是人的处境在没有办法分心关心别人的时候,在自身难保的时候,那些像泡沫一样漂亮美好的东西就会无情地散去了。

或许也有江翎自己的原因。

他太懂事了,懂事到江清韵可以说服自己不再去管他。

于是外人变本加厉的欺负在那些装聋作哑里一层层地叠加,当有一天江翎实在受不了继兄的欺负,憋着眼泪和妈妈告状时,就只能换来一句“你哥哥不是故意的”了。

江清韵当时表情很慌张,不是因为江翎被炭火烫得满手燎泡,而是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粉饰太平的薄纱被撕开,而那底下不是她以为的岁月静好,而是小江翎长久以来蓄积的眼泪和委屈。

她很惊恐,因为她知道覆上这层薄纱让江翎看起来在陆家过得还不错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江翎扶着温玉珍,回头看了一眼游远的黑天鹅,想,其实那天江清韵眼里是带着埋怨的,埋怨他既然忍了那么久,又为什么要揭开这层纱?

江翎轻笑了一下。

因为受到伤害的人只有他,所有人的生活都不会因此发生变化,可他不是。

就像湖面依旧是波光粼粼的,和小时候一样,但他的眼睛再也没有好过了。

温玉珍絮絮叨叨说完从前的事儿,牵着江翎的手,把他左手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捏过去:“都快二十年了,这里的疤淡得快看不见了。”

“嗯。”

江翎看着左手掌心几块不规则的淡粉,已经和其他皮肤的颜色很相近了,是当初燎泡留下的疤痕。

“都过去了。”他说。

“咱们往后看。”温玉珍拍拍他的手。

祖孙找了个地方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江翎忽然问:“外婆,是不是陆家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和外公这半年来太反常了,别的就不说了,你们最近总是这么一副不放心我的样子,像是我要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江翎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不傻,外公是不是正和季庭礼说您刚刚说的那些事儿呢?”

“这……”温玉珍也知道瞒不过他,转头小心翼翼地说,“你外公要说的,你怪你外公去,可别怪外婆。”

江翎这下是真笑了,偏头压了下嘴角:“我不怪,你和外公为我操心到这份上,再怪我不成没良心的了?”

温玉珍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小翎是最好的。”

江翎目光颤了颤,安静片刻,垂眸:“外婆,其实很多事我自己能面对,您和外公着急帮我找一个靠山,想拉一个人和我统一战线,可有没有想过,季庭礼听了那些事,或许根本不会在意,只会觉得我小时候很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