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岛阳春 第2章

作者:错落椰 标签: 近代现代

闻春纪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直觉夏大景就是景颐肆,却在夏大景身上找不到任何一处能证明身份的地方。

夏大景就像是景颐肆忽然传回来的死讯一样,处处透着诡异,但又让他无法找到任何一点破绽。

夏大景的求救声没有招来任何的帮助,他的房子太偏,又只喊了一声,村民们就算听见了,大多都会怀疑是幻听。

见闻春纪呆愣地坐在地上怀疑人生,夏大景捂住两腿之间一蹦一蹦地蹦到破衣柜前迅速地拿了一套衣服穿上,因为太急,忘了穿内裤,又不敢当着闻春纪的面脱了重新穿,只能挂着空裆。

忽然,闻春纪抬眼看向夏大景,夏大景浑身一颤,立马滚到床上用被子裹进了自己。

“你,你干什么?我,我真不认识你,你别过来啊,我没衣服了,没衣服给你扒了!”

闻春纪视若无闻,三步向前,一手撑着嘎吱乱响的竹床,一手将手机里的景颐肆的照片怼到夏大景眼前:“认识他吗?”

手机里的男人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打着一条橙蓝撞色的领带,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刀叉,面前的餐盘上放着一份颜色诡异勉强能看出来是食物的物体。

“不认识。”夏大景几乎没有多想就回答,心想这人一看就是个阔绰的城里人,说不定那副骚包的眼镜就能买他全副身家,他一个连黄泥村都没出过的庄稼汉上哪里认识?

闻春纪不依不饶地问:“你不觉得你们很像吗?”

夏大景尬笑着说:“人和人都有点像吧,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哈哈。”

“对!就是这样!”闻春纪的情绪和音量陡然升高,“就是这样,你们这种欠扁的说话的方式简直一模一样!景颐肆!你还不承认是你!你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见对方的眼眶都红了,夏大景忽然觉得自己真该死啊。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作为alpha是不能惹omega掉眼泪的。

“我,我真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什么四。”夏大景局促地将被子的一角捏在手心给闻春纪擦了擦眼角的泪,“你别哭啊,让别人看见我惹omega掉眼泪村里要传我闲话了,我还没找媳妇呢,名声要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omega!”闻春纪抓住了夏大景的手腕质问他,“昂?回答我!我没有自我介绍吧?我整个腺体都摘了,一点儿信息素的味道都不剩,你怎么会觉得我是omega?”

这个问题确实问住了夏大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看见腺体,没有闻见信息素,可他就是下意识地觉得面前这个人是omega。

“说,我叫什么名字?”闻春纪逼问道,“我问你,我叫什么名字?”

夏大景飞快地摇着头:“我,我不知道啊,我们今天第一次见,你也没自我介绍。”

对方视若无闻,一字一句地问他:“我,叫,什,么,名,字?”

感受着闻春纪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夏大景的头忽然爆发出剧痛,让哆嗦着看着眼前人,嘴不受控制地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耳边炸起一道刺耳的嗡鸣声,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夏大雨!”

夏大景清楚地到,当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后,面前人险些咧到耳后根的夸张嘴角一下子就垮了,像是一只蓬松的猫咪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毛球变成了腊肠。

“你,你不叫夏大雨吗?你刚刚不是说你叫夏大雨吗?”

闻春纪立刻又变得张牙舞爪起来:“我叫夏流星,夏导弹,夏二营长的意大利炮!轰死你这个什么都记不住的大傻子!”

夏大景像个鹌鹑一样缩着:“我这儿屋小,站不下那么多人。”

眼看着对方从张牙舞爪的模样一下子变得失魂落魄,夏大景的心里又开始觉得不是滋味,在心底给自己扇巴掌。

闻春纪垂头丧气地捡起放在地上的大包准备离开,夏大景在床上看着他心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背着包的人踩过门槛,夏大景直起了腰却见对方忽然回头,吓得他往后靠去,背和后脑勺砸在了土墙上。

“你你你……”

“我什么我,我叫闻春纪,听见春天的故事。”对方朝门槛踢了一脚,老旧的门槛忽然飞到了床底,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夏大景真诚发问:“你是来拆了我家的吗?”

“你这就是个危房!不要碰瓷我!”闻春纪咬着后槽牙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来两沓红彤彤的纸弯腰放在地上,“找人修修吧,你住着不害怕吗?夏大景。”

夏大景当然也想修修自己这个一到台风天就到处漏水的房子,奈何囊中羞涩,辛苦种了一年地,到最后兜里剩的钱就够吃饭了。

等对方走远了,夏大景才敢下床去看闻春纪留下的东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是两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看起来有两万块,他种一年庄稼都见不到的钱。

他一边感叹闻春纪的阔绰,一边提着不合身的裤子追出去,想着人穷志不穷,再穷也不能平白无故拿人两万块钱。

夏大景沿着村道找了一圈都没看到闻春纪的踪影,问了在树底下乘凉的爷爷奶奶也说没见到人。他拿着那两沓钱只觉得又沉又烫手,刚好遇到村长便把钱转交了。

村长问他钱哪里来的,他把前因后果都如实说了。对方一听他被外来人扒了裤子甩了钱大惊失色,直言:“大景啊,你这是被他当成鸭子了!”

“鸭子?”夏大景看向了路过的两只麻羽鸭,试图找到他和它们之间的共通点。

“不是这个鸭,是城里边专门陪有钱人睡觉的鸭子。”村长看着他的衣服不停地咂舌,“我说你衣服怎么穿得乱七八糟的。”

陪人睡觉?

夏大景也不淡定了:“不是,他没跟我睡觉,就看了眼我的屁股。”

村长笃定地说:“那就是他对你不满意,看不上我们乡下人。他肯定是觉得你跟他要找的那人像,想把你当成那个人睡,又嫌你身上不干净。”

夏大景如遭雷劈,原地蹲下抱头沉思。

村长问他:“大景啊,那人叫什么名字啊?”

夏大景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想不起闻春纪的名字,只能又蹦出一个“夏大雨”。

第3章内裤

我什么我,我叫闻春纪,听见春天的故事。

奇怪的陌生人的名字,夏大景当时没记住,村长问时没想起来,却在晚上被山里的野鸟吵得睡不着时反复在脑海里出现。

夏大景枕着手肘仰望着天花板,脑袋昏昏沉沉的,脑袋传来一阵阵的钝痛。他好像一直都有这样的毛病,村里的赤脚医生说他这是偏头痛,给他开了一盒布洛芬,收了他三十块钱,他一直放在抽屉里舍不得吃,只在疼到实在受不了了才去扣一颗。

他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去掏抽屉,在一堆零碎杂物中找到了那盒买了三年的药,夜里就算是开着灯他也看不清日期,头又实在疼得厉害就只好在心里头默念着“吃不死,肯定吃不死”,用凉水吞了一颗药。

吃过药,夏大景躺在竹床的对角线上,双腿并拢,双手叠放在腹上,以这种极其安详的姿势等待着昂贵的药物起效果。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着话,他听不清内容,也看不清周遭的环境,像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有一个看不清脸的身影骑在自行车上回头看他,嘴唇一张一合:

“我?我叫闻春纪,听见春天的故事。”

轰隆一声,夏大景从混乱模糊的世界里被抽离,他以为天塌了,睁眼一看发现其实只是床塌了。

这架竹床夏大景也不记得用了多久,好像从有记忆开始就跟着他,怎么说也有感情了,说塌就塌他还有些难过,蹲在废墟里尝试把床拼回去,捣鼓了半天也没成功,最后只能认命。

夏大景从旧衣柜里掏出一个钱包,里边除了自己的身份证外还有一千八百七十二元,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他咬咬牙拿出了一百八准备明天去镇上买张新床。

夏岛的雨季到了,这屋子又漏雨,门槛昨天还被闻春纪踢飞了,他要是打地铺,碰上下雨天根本睡不了觉。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镇上的大集是明天,可岛上的大雨今天晚上就到了。

夏大景抱着他的全部家当坐在家里唯一一把高脚凳上听了一夜的暴风雨,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了,雨停了,他身上的衣服也全部湿透了。

他原本有三套衣服,遇到这种情况不至于一套干净衣服都没得换,坏就坏在前天闻春纪把他其中一套撕了个粉碎,这个稳定的循环就此被打破。

想着反正都要去买床了,不如再花五十块去买身新衣服。

一下子准备花出去两百多,夏大景只觉得心在不停地滴血,在村长的三轮车上他一直在想,今年一定要好好种地,多赚一点钱才行。

在三轮车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夏大景和村长终于到了镇上,村长听说他要去买张新床立刻从钱包里掏了两百块钱塞给他,说:“多带一张。”

夏大景不解地问:“村长你家床也塌了?”

“不是。”村长解释说,“镇里昨天打电话,说是派下来几个支教老师教村里的娃娃念书,有一个安排在你隔壁那个老房子,咱们村虽然说条件不好,但也不能让老师来了连张床都没有。”

夏大景很赞同,他一直很敬重有文化的人,尤其是愿意来他们这个村子里支教的老师,虽然他们大多来几天就受不了走了,但在他心里,能来他们这个穷乡僻壤就已经很勇敢了。

为了给支教的老师留个好印象,夏大景倒贴二十块买了店里最贵的席梦思,给自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竹床。但即使是最便宜的竹床也超过了他的预算,他不得不在买衣服的钱上做工夫,跟老板娘讲了半小时的价,终于以四十块的价格拿下了心仪的衣服。

他难得出门一趟,买完生活必需品后,还奖励了自己一袋饼干一袋桃酥,喜滋滋地回街头等村长。

家具店的老板已经把他买的两张床都放到了村长的三轮车上,远远地就能看见席梦思立着,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近,却发现车上除了两张床外还有一个陌生的行李箱。

那行李箱上沾了不少黄泥,但一看就很贵。

是支教老师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背后喊了一声“夏大景”。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夏大景应激般捂住了自己的两腿之间,回头一看,果然是闻春纪。

闻春纪今天就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一条牛仔裤,和小麦色的脸不同,他的两条胳膊白到发光,一看就是城里人。

“你……别,别过来,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闻春纪不应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将手里的两大袋东西全都放上了三轮车。

夏大景瞪大了眼睛:“你就是村里新来的老师?”

“是。”闻春纪倚靠在三轮车上抱着胳膊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要到你们村子里去的,夏大景,我们这算不算缘分?”

“缘分?”夏大景渐渐放松了警惕,“你真是来教书的?”

闻春纪反问他:“你要看我教资吗?”

夏大景局促地笑了,语气里全是对敬重者的讨好:“不用,不用,我信你,欢迎你来到黄泥村,看,那个是村长给你准备的床。我们村穷,你别嫌弃。”

闻春纪就扫了一眼床,而后视线又落回夏大景身上:“我还是喜欢你刚刚那副见鬼的模样。夏大景,知道我是老师就不怕我了?”

夏大景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知道对方是老师以后他似乎就忘了前天被撕烂衣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还是有些恐惧和尴尬,但对文化人的敬重压过了一切。

“你是文化人,我不怕你。”

闻春纪一听这话,嗤笑一声,又开始上下打量他,最后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塑料袋上,最外边的黄色透明塑料袋里装的是刚花四十块买的一套衣服和硬让老板娘送的一盒两条装的内裤。

“小了。”

“什么?”

“我说,你内裤买小了。”闻春纪面不改色地说,“你穿XL的,你这盒子上印的是L。”

夏大景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闻春纪的嘴。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路人,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嘲笑他。

“别那么大声行不行,闻老师。”

“哦,你还挺害羞。”闻春纪调侃完倒真配合地放低了音量,“你要不赶紧回去换一盒吧,肯定小了,到时候勒死你。”

夏大景以为,声音小了就能不尴尬,结果脸还是抑制不住地发烫,说话都开始结巴:

“你,你就昨天看了几眼怎么知道小了?老板都说合适,虽然你是老师我敬重你,但还是卖衣服的老板娘更专业。”

“爱信不信。”闻春纪撇过头去,“她专业不专业我不知道,但你穿什么码的内裤,我比谁都清楚。”

夏大景恨不得原地挖坑把自己埋起来。抱头蹲在地上臊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闻春纪又把他当成那个什么四了。

“闻老师。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我跟你要找的那个什么四很像,但不可能连内,内裤都一个码吧。”

闻春纪不说话了,拍拍手又一头扎进了集市里。夏大景目送着那两根白到发光的胳膊越走越远,对自己的判断越来越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