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沐白
这附近有个美术馆,最近在上演沉浸式银河星空展,宗故本来买了周末的票,他记得这展周一到周五晚上也有。
他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好了。”
“什么?”秦子然抬眼。
宗故拽住他的手臂:“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美术馆就在前面的街区,展览的名称叫《和你一起坠入银河》,两人到得早,入口处没什么人。
推开房间的门,宛如踏入另一个时空。
天花板、地板、墙面都是流动的银河影像,幽暗的房间闪着深蓝与银白的光芒。
星河缓缓坠落,光点聚散,宇宙神秘而广袤。
在这样的空间里,人类显得渺小又脆弱,也因此被允许短暂摆脱一切世俗烦扰。
秦子然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感到自己彷佛被推到了宇宙的边缘,脚步慢了下来,眼里的沉郁也褪去了几分。
馆里零散地摆着几张沙发,看展的人可以躺下来体验宇宙的浪漫。
周一晚上人也不多,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宗故和秦子然找了一个角落的沙发躺了下来。
背景音乐是《Interstellar》,缓慢而壮阔,像命运一寸寸铺开的潮涌。
两人肩膀隔着半拳远的空隙,呼吸在暗处悄无声息地交汇。
宗故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侧头看他:“心情好一点了吗?”
秦子然点头。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展,头顶虚拟的银河清晰到像泼墨。
过了不知多久,秦子然突然开口:“我有时候搞不懂人为什么要活着。”他闭上眼,过了几秒又睁开:“但是这种时候,又觉得活着还有点盼头。”
宗故不知道他这种感慨从何而来,一时也接不了话。不过从今日许菀知和秦子然的对话中,他隐约看出了些端倪,秦子然的人生,大概并不是像表面那样游刃有余。
他看着秦子然,没有马上说话。
光落在秦子然的睫毛和侧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脆弱和无奈。过了一会儿,宗故才低声道:
“何止一点盼头,”他顿了顿,嗓音很轻,“明明有很多盼头。”
秦子然转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漫天星河在天花板上抖落,光斑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宗故喉结滑动了一下,说:“真的银河更震撼。远一点的,夏威夷、冰岛,近一点的,新疆喀纳斯、西藏札达,晚上都能肉眼看到清清楚楚。”
“了解得那么清楚,”秦子然瞥了他一眼,“看来你是真的喜欢。”
宗故点头,他天然对宇宙抱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三年前江雪带他去新疆露营,看了一夜银河,那晚回家后他就把世界各地能看到银河的地方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打算这辈子一个个看过去。
“那些地方,我以后都要去。”宗故说这话的时候,正巧星光在他头顶跳跃,把他眼里的光也照亮了。
秦子然盯着他,视线专注而执着,像在黑暗中看见一线亮意,目光忍不住跟过去。
下一瞬,他忽然靠近半寸,呼吸轻轻拍在宗故耳边:“那你下次去的时候记得稍上我。”
第13章 P 偷来的时间
宗故抬眼,对上秦子然的视线,他想说些什么,却在一瞬间卡住了。
那双湛黑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深邃如海。
他心口忽然一空,无端生出一种要沉溺进去的错觉。
片刻后,秦子然的视线移开,落在他额头右侧,那里藏着一条很细很小的白色淡淡疤痕,被刘海遮住,不注意几乎看不见。
“你这里有条疤。”他抬起食指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宗故的刘海。
发梢柔软地地擦过皮肤,像蝴蝶的翅膀掠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
宗故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但此刻却没有躲。他目光往下,正好看见秦子然微微敞开的领口。灯光下,那道隆起的锁骨线条清晰利落,带着一种过分干净的好看。
他定了定神,说:“小时候从秋千上摔下来砸伤的。”
秦子然收回手,不过视线还停留在上面:“很小。”
他看得很专注,隔了几秒,才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不过挺好看的。”
“好看?”宗故产生了一瞬间的迷惘,很多时候他都觉得秦子然的思维怪异,譬如在暴雨天说天气不错,譬如说他额头上这条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好看。
秦子然没有解释,只是说:“跟你鼻梁上的那颗痣差不多。”
宗故犹疑,还是没能给这句话找到一个准确的落点,到底是差不多的小还是差不多的好看?
最重要的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脸上这些东西,更不会特意评价它们。
这很奇怪,也有点让他无所适从。
但介于秦子然的表情过于坦然,他相信对方只是在单纯地陈诉一件事情。
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时间过得很快,银河沉浸展在展室里循环播放,每小时一场。他们总共看了两遍,等走出美术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
晚自习差不多要结束了,宗故打算直接回家,他看了一眼秦子然:“你准备去哪?”
秦子然默不作声。
宗故见状,低头打开叫车软件:“要不,去我家吧。”
秦子然抬头看他,眼神有些犹豫。
宗故补充道:“我家里没人,而且有多余的客房。”
秦子然思忖片刻,点点头。
出租车并入夜色中,秦子然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接起来,电话里传来许菀知的声音:“你给你爸打电话了吗?”
“没有,”秦子然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语气笃定,“也不打算打。”
“什么?”许菀知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今晚会去同学家。”说完秦子然很顺畅地挂了电话,并按下了关机键。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街边的喇叭声。
他很清楚,只要许菀知在他身旁,今晚的每一分钟都会被用来逼他给秦逊打电话。
他已经决意不打了,哪怕他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
回到家,宗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饿了。下午那顿饭吃到一半他就跟着秦子然跑了,导致到现在胃里空落落的。
阿姨周一到周四都默认宗故会在学校吃饭,不会过来做饭。宗故打开手机,准备点个外卖,但是最近的一单也要等半小时。
秦子然一回生二回熟地走到厨房,翻了翻他家的冰箱,拿出几个鸡蛋和西红柿,转头问他:“要不要吃番茄鸡蛋面?”
“你会做?”宗故斜倚在厨房门边。
秦子然卷起袖子打开灶台:“有手就能做。”
宗故随口问:“你在家经常做饭?”
“人活着总要吃饭。”秦子然说。
宗故顿了下:“我的意思是,你做饭那你妈呢?或者家里其他人呢?”
提起许菀知,秦子然的眉心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她偶尔会做,不过……”
不过他宁可她不做。
宗故问:“不过什么?”
秦子然失神片刻后摇摇头,没有要细说的意思。
宗故见他的表情变得复杂,忍不住问:“是不太好的回忆吗?”
“嗯。”秦子然点头,把面条扔进锅里,抬头说,“你先一边玩去,十分钟煮好。”
“哦。”宗故从善如流,转身去客厅刷手机了。
十几分钟后,面条煮好了,汤色清亮,鸡蛋嫩滑。宗故吃了一口,竖起了大拇指:“哎我说,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考虑开家餐馆,我保证光临。”
秦子然挑眉:“那你会不会给我蹭倒闭了?”
宗故“啧”了一声:“你看爷我缺那点钱吗?”
秦子然笑了笑:“那我就靠你冲业绩了。”
吃完饭,两人又玩了两把游戏,休息的时候,宗故的手机屏幕突然闪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里传来江雪的声音:“你是不是带同学回家了?”
宗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人家家长在到处找人,而且王老师说你今天没上晚自习,”江雪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不是,这个同学他今天遇到点事……”
宗故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雪打断:“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该在别人家长不同意的情况把同学下带回家,知道吗?”
宗故生出些火气:“他给他妈说过。”
“行了,”江雪嘱咐道,“一会他妈妈会去家里接他,你客气点。”
宗故还想解释更多,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他偏头望过去,秦子然却比他想象得轻松很多,反倒安慰起他来:“今晚我挺开心的。”
他说的这是真心话。
本来按惯例,今晚他应该独自消化那些糟糕的情绪,或许要耗上一整个夜晚。
可是宗故拉住了他,把他从那片压抑晦暗的世界里拽了出来,带进了一个绚丽而璀璨的世界。
况且宗故这个人,天生自带一种松弛感,只要站在他旁边,情绪就会不知不觉地慢下来。那些凝滞的、不好的、纠缠不清的念头,忽然变得不再难以承受。
像是从沉闷日常里突然偷来了一段轻松的时间,短暂却很快乐。
他已经很满足了。
许菀知来得很快,秦子然似乎不想她跟宗故有太多接触,提前站在门口等她。
宗故只跟许菀知打了个照面,秦子然就被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