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河南渡
“还差很多吗？”江弘景听着自己的声音都变得虚无缥缈了。
他望着自己的卷子，顺着方秋白翻成绩表单的动作去看各科排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无力感渗透进呼吸，顺着一点点冷却的血流笼罩住他的身体。
这次的一诊，就算加上他的无谓失分，对于排名的影响也不多。
他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努力了。
邱晓娅和赵煜都为他的进步惊喜喝彩，尽管这次连邱晓娅都没发挥好，从稳坐前三的宝座跌到了第六，赵煜刚好稳在了第十，组里另外两个小伙伴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但大家都欢笑着在学期末的尾巴彼此鼓励和祝福。
进步最大的康晰和江弘景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表示要帮邱晓娅补课，助力她重回前三的王位。
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争了一口气，能让一直辛苦的方秋白高兴一点。
但现在看来，只有他自己沾沾自足。
是我太笨了吗？
江弘景心头闷闷的。
“秋白！小景！”邵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了！”方秋白扭头喊了一声，放下卷子拍了下江弘景的肩，“走吧，先吃饭。”
江弘景“喔”了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地抬头去看方秋白的脸，但还是没能问出口来。
“兄弟俩瞧着怎么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呢？”邵雍敏锐地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稍显冷却的氛围，笑着缓和气氛，“小景不是考挺好的嘛，秋白你这个小老师该为这么优秀的学生高兴啊。”
方秋白心神不宁地“嗯”了一声。
方英和邵雍对视一眼，一边给江弘景夹菜，一边出声从方秋白这边开始劝解：
“秋白，你现在大三，对于原来高中时候的那种高压状态可能已经比较陌生，你得站在小景的角度想想，他能有这么大的进步已经非常不容易，他爸爸妈妈也都很满意他现在的成绩，也心疼他的辛苦。当然，有小景自己努力的功劳，也有你帮忙给他补课的功劳。你不要对他太苛刻了，还有半年，慢慢来，肯定是可以的……”
他当然感觉得到江弘景有现在这样的成绩一定倾注了不少心血，眼下的乌青、努力对他露出开心笑容却仍掩不住的疲惫，他都悉数看在眼里。
可如果仅仅满足于现在的成绩，他不能确定江弘景真上了考场能不能还有现在的发挥、招生是否会有新变动、江弘景是否真的能考上。
“半年一眨眼就会过去，下半学期的节奏只会比这学期更紧张，每天都起码有一场小考，他到时候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方秋白没忍住接话，“已经没有慢慢来的时间和空间了。”
“去年你表弟快高考的时候，不是想拜托你帮忙看看择校，你也只是按录取线从高到低给划了个范围，你现在也可以帮小景看看嘛，别只抓排名，别用你自己的标准去对小景。”
方秋白忍不住坐直腰，语速不自觉加快：“别人是别人，我当然懒得管，但江弘景他以后是要����”
和我考一样的大学。
方秋白的话戛然而止。
“小景要怎么？”
“没什么。”方秋白扯出个笑，靠回椅背，目光失神地垂下。
他太着急了。
可我……为什么一定要江弘景在我身边上学？
第55章 喜欢
这个问题，方秋白迟迟给不出答案。
饭后他没有再和去年一样给江弘景分析各科失分情况，要求他整理错题，径自回卧室洗漱，换上睡衣独自去了楼顶的露台。
还有几天就又是除夕了，露台上的花已经凋谢，只剩下矮灌木常青的叶子和小乔木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到了冬天，方英和邵雍没有闲情逸致来楼顶吹冷风透气，于是只安排了家政每个月来楼顶打扫一次，平时连照亮的灯都没开。
方秋白用手机照着光摸索了半天，只按开门口的一盏小夜灯，勉强能看清去下沉空间里的路。
好在沙发是干净的，应该是这两天刚打扫过，方秋白用纸擦了下发现没灰就按熄手机光坐下。
夜晚的屋顶安静异常，连虫鸣声都已经消失，只有晚风不时拂过屋外的绿化林时会发出飒飒的轻响，包容地陪伴着方秋白。
冷风一吹，回笼的理智条分缕析出方英晚上费口舌劝他的缘由。
江弘景毕竟是客人，就算两家人关系再好，对于方英和邵雍来说，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没必要紧抓着成绩不放，至少也要和和气气的不要为了这样的事闹得不愉快。如果江弘景真的被他施压得出了什么问题，方英和邵雍没办法向姜篱和江涛交代。
即便是那些在外做家教的同学，也没有像他对江弘景这样苛刻到冷漠无情的地步。
这样的道理，他在最初给江弘景补习的时候也是懂得的。
所以他也只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例如帮忙整理错题，又或者是替他梳理需要加强的知识点板块，而不会像今天这样对着他的排名和小分吹毛求疵。
他现在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的做法和心情。
吱呀����
小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听声响已经尽可能把动静放到最轻了，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不过方秋白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丝消散在夜色里的异动。
如果是来找他谈心的方英或者邵雍，是不会这样小心翼翼的。他们非常尊重他的私人空间，不会轻易进入他的卧室，甚至在发现他独自待在某一个房间时，会先敲门询问他是否愿意交流、得到他的许可后才推门而入。
会像偷偷摸摸的小狗一样扒拉小门，放轻脚步鬼鬼祟祟找过来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方秋白没有察觉到自己翘了下嘴角，还不由自主放缓呼吸，安静地等待����
灌木球的枝叶发出被意外打扰的细簌碎响，惊起一声自我克制的嘘，夜风绕着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脚步在楼梯处踉跄了下，闯入一道狼狈的影子映在墙面。
方秋白眼也不眨地看着那道影子沿着楼梯下降，旋而落在身旁下陷的沙发上。
“嘿，抓到你啦！”滚热的怀抱伴着得意的窃笑将他扑了满怀，像恶作剧成功后把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做好充足的准备，一旦他有发火的迹象就会像一道闪电飞快蹿开。
方秋白无奈地舒了口气。
一抬手就感觉到江弘景缩起了脖子，他的指尖在空中微作停顿，最后柔缓地落到了发梢。
“对不起。”方秋白轻声说。
江弘景从他的动作中感知到了他的默许，刚乐滋滋拱到他怀里就被他的话惊得抬起了头。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方秋白说。
江弘景懵了，迟疑又小心地问了一句：“你今天……有对我发脾气吗？”
方秋白笑着叹气，手指在不明显的犹豫后戳了戳江弘景的腮帮子：“傻不傻啊你。”
江弘景嘿嘿笑了两声，往上拱了拱，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方秋白胸口，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缠住了方秋白。
他像个燃烧的火球，可身上的焰火一点也不烫，散发着璀璨又明媚的光，用柔软而轻快的温度裹住方秋白。
“我去你卧室敲门的时候，发现你不在，去书房看见方阿姨在处理工作，她说她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还跟我说她代你向我道歉、让我不要太有压力，鼓励我说我已经很棒了之类的。”江弘景用脸隔着毛茸茸的家居服贴在方秋白心口，虽然只能听见极其微弱的跳动，可他嗅着熟悉好闻的香气就觉得无比安心，“但其实我是想给你道歉的。”
“好像让你失望了，秋白哥哥。”江弘景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其实我也有一点生气，但是是对我自己。”
“以前我妈说，只要我不调皮捣蛋就行了，她对我成绩没要求。我也对成绩没什么概念，一个年级一千多号人，总要有人排在后面的，不可能大家都是第一，能有点进步我也挺高兴，没有就算了。”
“初三快中考的时候我做过一个噩梦，就是英语老师把我们所有人都关在教室里，让我们做卷子，当场判卷当场出分，没上140的就拖出杀了。”
“我醒过来给我妈讲这个梦，她还笑我。但那个时候，脑子里真的有个声音跟我说，如果我不能进入九中高中部，就再也不能和你说上话了，那对我来说就真的和这个噩梦一样了����我不想和你分开。”
“后来，不对，是现在，每次考完试学校出排名后，开朝会都会让年级前几的代表上台讲话，鼓舞大家朝着自己的梦校努力。但我其实没有什么梦校，我对那些都不了解，原本对我来说去哪都一样，唯一的希望是，可以和你待一起。”
“比起你因为我成绩不达标骂我，我更怕你像上半年那样不搭理我。”
“有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也会冒出一些很奇怪的想法，你是真的很忙，还是你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或者对象，所以不想和我再聊天了？”
“还好。”江弘景仰起脸，愉快地晃了晃脑袋，“还好你没丢下我。”
“听文萍心说，静格姐好像有男朋友了，”江弘景的重点奇异地跑偏，“她说很多人高考结束就敞开心胸去享受恋爱过程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大家都在大学里找对象，大学不找的才奇怪。”
“那秋白哥哥你呢？”江弘景说着说着，自顾自地开始忧伤起来，“哎，你以后谈恋爱要不先别跟我说了，我现在想想有点难过����不行，你谈恋爱了也得先跟我说，我可是……”
是什么呢？
江弘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弟弟？
又不是亲的。
就算张飞谈恋爱，关羽和刘备也不会阻止的吧，说不定还会举杯共庆、把酒到天明！
他脑中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我可是知道你小秘密的人！”
方秋白心跳遽然一停，身体僵硬了几秒，耳边莫名地响起辰琏向他表白的那个夜晚在他心底惊起浪涌的问话。
����你是不是，喜欢的是江弘景？
他强作镇定地牵起笑容，紧接着发现四周一片昏暗，江弘景又靠在他胸口，压根看不到他的表情，于是只好压出平淡的声音：“什么秘密？”
“唔……”江弘景也犯难了，嘀嘀咕咕地哼出不确定的一句，“你去冰雪小镇旅游不带我，还扣住了我的鸭质？”
嗯？这算什么秘密？
方秋白感到好笑的同时，心头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无处可放的手在仓促间搭在江弘景的肩头，他如梦初醒地意识到，江弘景的成长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浅薄认知。
他保留着孩童般的纯粹天真，但不是真的愚钝，他能够敏锐地感知到身边的恶意或善意，却从不将恶意放在心底，用最柔软的热情和真诚去回馈友善，也包容被他纳入亲近关系的所有人。
在他为江弘景那疑似的青春期恋情而疏离时，江弘景也在为他的冷淡而低落，但从无怨言，也不会以恶意来忌惮揣测，毫无保留地给予了信任和期待。
他为这样的诚挚打动，也为这样的感情有离去的可能而惶恐不安。
江弘景总是坦然直白地向别人夸耀是自己教会了他许多、带领他进步。
可事实上，是江弘景用源源不断的能量让他变得柔软。
长达六年的相处让他早就不愿意再回到冷静自持的曾经，不想一个人去异国他乡，也不想再踽踽独行。
他一直都在否认自己的等待和渴望，等待一份支持和陪伴，渴望一段永远向他露出柔软内里、容纳他可以不优秀和他自己都无法认同的性格弱点的感情。
而现在，他居然将这种期待转化成了强加给江弘景的苛求和压力，还谴责着已经竭尽全力的江弘景。
就算没考上他所在的大学又能怎么样？
他最害怕的，无非就是高考后奔向广阔世界的江弘景不再需要自己，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让江弘景像现在这样依赖他一样、满心满眼都是他地留在他身边。
离不开江弘景的其实是他。
喜欢江弘景的……也是他。
“秋白哥哥，”江弘景坐直身体，在寻找的����声中总算抓到了他的手指，圈起他的小拇指，“我会再努力一点的，要是你愿意等我这个笨比的话，就拉钩。”
方秋白摸索着勾过他的小拇指，一点点扣紧。
“你一点也不笨。江弘景，我会跟你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