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眠枕头
于是庄今伏在了他的腿上,很快呼吸变得平稳。
车里气氛低沉,窗外的建筑和车模糊了轮廓往后飞去,冬天没了叶片的褐色树干再无法在车窗上流动出油亮的绿浪。
楼兰谙抬了眼,在沉默中看向车内的后视镜。
林焉恒专心开着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视线偏一偏,也只是往右后视镜扫一眼。
他们的视线没有交汇。
“睡着了吗?”
蓦地,楼兰谙听到林焉恒开口说话。他惊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往下偏,再回到后视镜里看着林焉恒时,他也并没有抬起眼从后视镜望他,如常地开着车。
楼兰谙不知道他这个睡着了吗是在试探谁。
开口说话不带主语不是一个好习惯。这样问唯一有一个好处就是让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都云里雾里,下意识认为没有主语的话问询的对象就是自己。
楼兰谙想了一秒,回他:“她睡了。”
林焉恒得到了回答,就没说话了。
楼兰谙想,果然问的不是自己。他没再看那个后视镜里认真开车的人,低下眼,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孩子。她侧着脸,手缩在胸前,身体微微蜷起来,是一个不太有安全感的姿势。可能是车里有点闷热,她的额角有点冒汗,楼兰谙抱住她探身向前在林焉恒身边的凹槽里拿了几张纸,把她额角浮着的汗轻轻擦去了。
庄今好似被他的动作惊醒,动了动,楼兰谙想了想,轻而慢地拍着她的脊背。
很快她就又睡去了。
楼兰谙的目光在她的侧脸描摹。这样看,她的确长得比较像他。是他在孕育她的过程中出了更多的力吗?他其实也不懂的组成一个孩子是怎样用基因进行搭配,或许他的基因出的力多了些,导致庄今在显性特征上更像他了些。
如果她更像林焉恒,会更受喜爱一些吗?
在他无所事事想着的时候,林焉恒的声音又传来了:“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楼兰谙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没什么。就是一些和你们林家扯上关系必须要听的威逼利诱。”
“有时候我会想,嫁进你们家是很可悲也很累的事情。”
“结婚本来就是很繁琐的事。”
“不是说繁琐。嫁进你们家像是从人变成了某种物品。”楼兰谙一只手撑着下巴,说,“和你们家的人接触多了,我才知道你变成一个傲慢的人是环境使然。”
林焉恒默了几秒,说:“我要把你当成物品,早就把你扔出红庭了。”
楼兰谙对他的话不予置评。
林焉恒总算抬了眼,从后视镜里看向坐在他身后撑着下巴的人,好像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第一次意识到似的,在安静中追问:“我性格很不好?”
“嗯。”
“那你还和我做这么多年朋友。”
“因为我比较能忍。”
“那你再忍忍吧。”
“什么?”
“你能够忍十几年和我做朋友,再忍几十年和我做夫妻,不就是一辈子了么。”
楼兰谙笑了一声,看向后视镜里那个刚巧抬起一瞬眼的男人:“你倒是想得美。”
“其实做朋友做夫妻,都是那个样子。”林焉恒语调平淡。
楼兰谙否定了他的话:“做朋友不会想要在易感期时去咬对方的脖子并且拿着对方的衣服筑巢,也不会想要手牵手搂搂抱抱,更不会想要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作爱什么的更别说。”
林焉恒点头表示认可:“所以我们十多年朋友时光都是这样过来的。”
“后来十八岁,是你自己选择了嫁给我。这个选择没有人强迫你。”
“是你自愿让我们的关系变成了你说的那个样子。”
“我并不想失去和你的关系。是你选择了把关系从朋友推进到了夫妻,那么从此以后就不能再做朋友这个后果应该由你来承担而不是我。”
“失去你这样的后果从来不该我承担。但我承担了这么多年。”
楼兰谙默着听他说。他每一句话都头头是道,总让楼兰谙在分析后觉得是自己做错。从小到大楼兰谙向他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他每次都宽宏大量地对他说没关系。
有时楼兰谙觉得他在给自己下套,但真让他去计较他话语里细枝末节的地方,他又觉得算了算了。
现在同样。
今年他就要二十九岁了。转年就是三十岁。他和林焉恒竟然走着走着,人生就到了三分之一的进程。趴在他的腿上熟睡的他和他的孩子都已经长大,到了无法再抱在臂弯里摇晃的年龄,等她的年龄再翻一个翻,她也就到了他和林焉恒结婚的年岁了。
所有的所有都在告诉楼兰谙,曾经发生的一切已然是过去。
那些种下的因都生根发芽变成果,只有他还在纠结友情和爱情该不该有分别。
“你在怪我吗?”
楼兰谙问林焉恒。
“我当然怪过你。”
“如果以后有一天,我说我愿意再做你的妻子呢?”
话音落下,久久的沉默证明这是一个极其难以回答的问题。
红庭的轮廓总算出现在视野里,车慢下来,最后停在门口。车门拉开,阳光顺着不规则的车沿洒落进来,林焉恒弯下身和他真真切切的四目相对。
他听到了他的回答跟着风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那么那一天可以把以往所有一笔勾销了。”
一笔勾销。
楼兰谙怔然望向他。
林焉恒的神色云淡风轻,好似这个被曾经的他批判过的这个词不是从他口中说出。年少时,林焉恒觉得这个词太过轻巧,或许在渐长的年岁中他也明白了这个词的苦衷。
第46章 早想吻你了
“睡得真香。”林焉恒点评了一句,手指戳在庄今的下巴上,往上抬了抬,让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合拢了。
楼兰谙“啪”一声拍在他的手腕,毫不收力:“别把孩子弄醒了。”
“本来也是会醒的。”
林焉恒说着,侧过脸,在车内狭窄的空间里看了他一眼。
这样近的距离让他清晰看到楼兰谙细腻白皙的肌肤,嗅到他身上馥郁的香水和淡淡的信息素混杂的味道。颈环能够帮助楼兰谙阻隔其他人的信息素,但却没办法完全把他和林焉恒因为啃咬而含混在一起的信息素驱散,他的身上仍然因为吻痕和咬痕而残带两个人的信息素,只是实在浅淡,并且他自己的信息素占比较少。
林焉恒在此刻似乎比起排斥楼兰谙的信息素更倾向于满意他的信息素和自己的信息素混在一起,虽然并不算浓郁也不够张扬。
他把声音放轻了,状似在问庄今:“妈妈的腿好睡吗?”眼睛却是深深地看着楼兰谙,带着似有似无的一点微妙笑意,像是他就能替熟睡里的孩子回答这个莫名的问题一样。
他伸手把她从楼兰谙腿上抱拎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你少来了。”楼兰谙垂眼理了理衣服,不留情面地揭发他,口罩下的表情都没变一下,“小时候你经常靠在我的腿上睡觉,我还没说你从小就占我便宜。”
他优雅地从车上跨步下来,长长的衣摆流畅地垂下:“我也没问过你,我的腿好睡吗?”
林焉恒看着他这副明明和曾经一点也不沾关系的模样,却好像看到十几岁的那个楼兰谙站在他的面前,青涩秀气的面容微微模糊。他就用那副面孔看着他,问他常常倚靠着他的肩膀、枕着他的膝盖,是因为好睡吗。
他忽然很柔和地笑了:“好睡啊。”
楼兰谙哼了一声,抬手扶着庄今,就像每一个寻常人家一样,扶着丈夫肩膀上耸拉眼皮睡着的女儿,不让她滑溜溜从林焉恒的怀中跌下。
进了红庭,他才发现家里多了人。
几个医生带着便携的医疗设备在交谈着什么,见他们回来了纷纷噤了声转过头来。楼兰谙的视线在几个人之中转了一圈,想起来其中一个人是他在实验所治疗腺体时给他注射药剂的主治医师。另外几个则只有一面两面之缘。
他这才知道林焉恒说的找了人来给他检查身体不是应付林川原的临场话。
“你不想去医院看到医生,我就让医生来见你了。”林焉恒淡声说着,把庄今抱回她的房间,盖上被子关上了门。
他走回楼兰谙的身边,在几个束手无策的医师的目光中替楼兰谙取下了颈环,于是脖颈上被遮掩住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吻痕和咬痕全然暴露出来。
“再不想看到也比麻烦别人好吧。”
楼兰谙揉了揉眉,对他认识的那个医师露出一个有点歉意的笑。
医师摆了摆手。
他们很快用能够腺体检测的便携式超声仪器进行了观测,采了血用生化分析仪得出结果后把报告传回实验所让那边的人员复核,漫长的流程结束,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稍微大一点的外国医师整理了一下报告数据,告诉林焉恒:“目前他的腺体处于修复初期,能看到腺体边缘少量细胞开始复苏,干细胞活化。这已经算是好现象。”
“不过你知道这种病症不能一蹴而就。我个人建议半个月之后,你带他再来一次实验所,我们用那边的信息素采样分析仪和腺体专用增强磁共振来检查,会更细致也更精准。”
林焉恒面色放缓了些:“药剂能够起效果就好。”
“当然。你费心费力地关注这个项目这么久,甚至在它研发期间充当过临床试验受试者,它能够成功是必然的。”
楼兰谙心猛然一沉戛然转眸,深深皱了眉盯着林焉恒:“临床试验受试者?什么意思?”
林焉恒不答。
于是楼兰谙的目光转向了那个外国医师。
外国医师有些为难地看着他,目光犹豫,直到林焉恒点了下头,他才呼出口气,尽量通俗易懂地说:“我们推测小剂量同源信息素或许能缓和腺体的排异反应,所以在他许可后对他进行了药物试验尝试。当然,当时的干细胞再生药剂已经进入了二阶段,安全系数很高……”
“安全系数很高不代表绝对安全吧。”
罕见的,楼兰谙几乎可以称之犀利地插了话。
他和林焉恒对视着,看着眼前这个好好坐在面前淡漠而平和地看着起了怒气的他的人,却是想的如果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意外,他或许就因为药物诱发的自体免疫而导致器官衰竭真正死在他收到他死亡消息之前。
就像林焉恒接受了他的死亡一样,他也真切地接到过林焉恒死亡的信息。
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在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觉得该为它庆贺,就像所有人都在得知林焉恒的妻子死亡的时候明白该为他悲哀。
他没想过林焉恒会骗他。
他怎么会选择欺骗这种卑劣的方式来引诱他?他怎么会屑于用这样好笑得像是釜底抽薪一般的手段来抓获一个在他眼里微不足道的他?
那时楼兰谙是这样想的。
他回到首都那一天晚上,没有人知道他偷偷去了什么地方。他站在曾经少有去的深元药业总部楼外,以他目前的身份能去到的最近的地方。那一栋楼那么高,他需要仰望才能看到顶。曾经他坐在车里从这里驶过时从来没有抬过头,没有注意过林焉恒工作的地方,他只能眯着眼睛一个一个数,数他好多好多年前去过的那个靠窗的办公地是否还亮着灯。
他知道林焉恒是一个勤于事业的人,这个时间点他基本不会走。于是他仔细地数,数来数去,数到的也是那个黑漆漆的房间。
楼兰谙在那一瞬感到迷茫,感到悲哀,感到无措,感到诧异,他感觉自己的心里积缩了从得到这个消息到证实这个消息的所有不做声的情绪,但等他去深究为什么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时,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压着帽子转身快速离开了这里。
于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从得知。
“我为什么选择让我注射基因诱导药剂,就是因为我不想你的腺体受损。你不是不懂吧?林焉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