洇苦 第11章

作者:失眠枕头 标签: 先婚后爱 ABO 强强 近代现代

大概是林焉恒叫了他一声,声音混在轻柔的音乐和旁人的闲谈中,模棱不清,嗓音因此贴近了从前。

大概是这些大概,让他恍了下神,很快抱歉地笑了笑,跟着举杯。

酒滚入喉间,玻璃酒杯挡住了视线。人影在模糊的杯底被拉扯变形,时间跟着变得迟钝的头脑放慢下来。

他在这一刹那想起年少时第一次和林焉恒说话时的样子。

那是四五岁的事情。

按理说,四五岁的孩童阶段,忘性比记性大。楼兰谙并不记得幼稚园时发生过的种种,也不记得小学同学的名字,不记得老师问到梦想时自己的回答,不记得站在一个又一个展台上发表过的每一篇优秀学生演讲。

他记得的东西很少,毕竟那些事情在他眼里没有记得的必要。

但他就是记得那本该忘掉的初见,虽然它已经模糊得像是几十年前拍下的老照片,早已失了真。

第8章 (F)等闲变却故人心

订婚仪式后半个月,三月初他们结了婚。

婚礼之后,楼兰谙住进了林焉恒的家里。他很早之前就来过林焉恒的家,小时候住在这里好几次,但是如今真的变换了身份搬进来,却是有些唏嘘。

林焉恒大概一周回家两三次。这已经是林川原叮嘱过他之后的结果。他很忙,并不能像林川原那样坐在办公室里等下属把所有事情做完呈上来,因为他手下的势力尚且不能安插到企业每一个地方事无巨细向他汇报。有时候他也要应酬,和其他世家培养的继承人或者友企控股股东喝两杯酒,谈一谈企业资源互补或者联合采购,又或者当前行业形势下扩产扩张是否会有风险。

只有易感期的时候,他会一周都呆在家。在这一周里,他选择和楼兰谙频繁地作/爱。

楼兰谙记得婚后他第一次易感期,罕见的在天没黑的下午回了家。他打开门,风就卷着浓烈的信息素涌进来,林焉恒迈腿进来,盯着他,在他关上门的刹那抓住他的手腕。

心口剧烈跳动一下。

视线还没来得及望向他的脸,信息素已经大肆占据了整个房屋,把他牢牢拽着陷入燥热的泥潭。贴在手臂上的肌肤是烫的,凑近的人的呼吸也是烫的,楼兰谙下意识仰了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随即抵在了狭窄玄关处的柜子棱上。

“你躲什么?”林焉恒蹙眉垂眼,搂住他,手掌下滑到他的腰上,垫在了他的腰后。

“你很烫。”楼兰谙扭过头不看他,“信息素太浓了,熏得我头昏。”

林焉恒扯了扯唇,像是听到了笑话:“信息素契合度那么高,又觉得我的信息素不好闻?那我是不是该怀疑其实契合度查验单是你做了手脚,其实你不是一个omega。”

楼兰谙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心这样想,还是只是恶意地揣测,拿他撒气。是猜到了什么?还是真的查到了什么才在此刻试探?楼兰谙抿了抿唇,眸光有一瞬想要躲闪,只是更快地被他定在了林焉恒的鼻尖。

他决定望着这里。望着这里,他的眼睛、脸庞、嘴唇都会变得模糊,他会看不清他的眼神,忽视他言语里的揣测,他就这样望着林焉恒,好像这样就能回到年少的时候。

眼前人继续有条不紊地说,仿若的确煞有其事:“你躲我,是因为我们信息素排斥度高吗?多高?高过我们的契合度了吗?90%?还是99%?”

紧张让他的心跳变快了。这个频率足以以假乱真心动,但他恰恰清醒的明白,他乱掉的心跳并不是因为心动。

“我在家时你总是戴着你的颈环,还要贴上信息素抑制贴。我很少在家里闻到你的信息素,楼兰谙。”林焉恒望着他,嘴上说着怀疑的话,垂下的眼眸带着几分审视,却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你既然嫁给了我,就应该履行你的义务。就算是装,你也要装得像个样子,明白吗?”

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扣拢,亲密地嵌进指缝。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仿佛掌纹是同一棵树分出来的、贴在一起的枝桠。

他嘴里吐出的话很难听,可是动作又割裂的亲密。林焉恒弯了腰,凉凉的鼻尖触碰到身下人脖颈上的肌肤。楼兰谙的脖颈也在发烫,信息素的共鸣让他的腺体很轻易地被这个alpha的信息素入侵,又因为曾经有过临时标记,这次的交融你来我往欲拒还迎。

alpha的牙齿咬住了后颈抑制贴的一角,很轻易地把它揭去。抑制贴轻飘飘坠落在地的同时,完全暴露出来的腺体浸出了不再被压抑的清香。

“你身上也很烫。”林焉恒嗓音低哑,还想说什么话,翕动的嘴唇却被忽然覆盖上来的一双手捂住了。

“别说话了。”

楼兰谙很近很近的看着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瞳孔微微一缩。

太近了。近到他看到那双眼眸瞳孔的轻颤,看到那双眼眸里弥漫的血丝,看到那双眼眸里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不再能紧盯他的鼻尖。

楼兰谙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他有些局促,呼吸变得快速起来。

那只刚刚握住他手腕的手又擒上来了。林焉恒的手不容置喙地覆在楼兰谙的手腕上,把并不坚定的它拽下来。嘴唇上的封条被人为揭走,这个刹那,林焉恒在楼兰谙眼里看到一丝闪过的迷茫。

没等楼兰谙反应过来,已经足够近的眼眸再次放大。

猝不及防的吻几乎是接踵而至。

温热的嘴唇触碰在一起,楼兰谙几乎立刻全身颤栗,他瞳孔猛缩,心脏漏了拍,整个人好像被戛然扔向天空,在这没有心跳的一拍里陡然坠落。而后心跳开始无可遏制地加速,他的身体下坠、俯冲,在即将摔得粉身碎骨的前一秒,他的手指再一次被人十指相扣。

他又感受到了温度。从嘴唇、手指、紧贴的肌肤上传来,慢慢变得更多,更多。

灼热的吻里没有相互的爱,但有缱绻的情。

楼兰谙眼睛一眨未眨,眼眶因为久久的注视发酸发烫,好像有水在眼眶里悄悄地汇集。

不是因为吻。

他只是迟钝地想起来,远在六年前,林焉恒的第一次易感期,也是这样牵住了他的手。

那年他们相继到了十二岁,而林焉恒的第一次易感期在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并未有任何征兆,或许是那天太热,或许是那天碰巧运动时出了很多汗,或许是那天一起上课的alpha信息素溢出,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林焉恒分化后第一次进入了易感期。

易感期的抑制剂放在了教室里,偏偏操场离教室太远。楼兰谙带着他去了更近的医务室,只是医务室空空荡荡,医生暂时有点事情,门口贴了一张十分钟后回的便签。楼兰谙和林焉恒肩并肩坐在靠窗的一排木座椅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言。

“抑制剂没办法带在身上,至少把药带在身上啊。”楼兰谙偏头,说了他一句。

林焉恒额头上浮了汗,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脖颈上,极细微地抽了口气,表情紧绷:“忘了。”

他不是忘了,只是不想。楼兰谙太了解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几乎明白他的每一句话是否是真心,明白他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也明白,林焉恒只是懒得把药带在身边。他不喜欢吃药,原因不是药苦,也不是觉得它没有用,仅仅只是不想自己被一颗药支配。

虽然楼兰谙跟他说了好几次,不吃药,身体也会被疼痛支配。

楼兰谙并不想和他那颗带着奇怪傲气的心多计较。他向他伸出手,摊开手掌,嘴角下撇有些烦躁,嘴上却是说:“痛的话,就握住我的手。”

滚烫的手掌握上来,收紧的手指力气很大,攥紧的指节紧绷发抖。

楼兰谙即刻感受到手上传来的热度和疼痛。

窗外的风撩开窗帘吹进来,热辣的阳光灼烧着脊背。楼兰谙看着身边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的人,他已经是一个alpha,身高慢慢在拔高,脸部轮廓的线条不再柔和,男性的特征逐步显化。楼兰谙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因为他还没有分化。正因为他还没有分化,所以尚且还能和易感期的林焉恒肩并肩坐在一起。

“喂。”楼兰谙用膝盖碰了碰他。

林焉恒眯着眼睛,歪斜地望过来,懒得说话。

“你在这里等老师,我回教室去给你拿药。”

“不。”

林焉恒惜字如金。

楼兰谙呼出口气:“林焉恒,你很多时候固执得招人烦。”

“你烦我?”招人烦的人太阳穴突突地跳,腺体已经因为升高的温度没有被控制而开始发痛。他没有松开身边人的手,紧攥着,好像那是连接混沌的他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桥。

“烦。”

“那你走吧。”

紧握的手松了力,被握着的手重新把它抓紧。

“还是算了。”

有点失力的头靠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尚未分化的人身上没有味道,靠近了,只能闻到洗衣液很淡的一点香。

“你好烫。”

一只手盖在alpha滚烫的后颈,温温的掌心比起腺体要凉上一些。alpha身体不明显地颤了下,短暂地撩开眼皮,很快又合拢。

“别说话了。”

楼兰谙只陪伴过林焉恒那一次易感期。因为他第二次易感期来的时候,他已经分化成了一个alpha。他们在短暂的一周易感期里不接触不交流,远离对方,再没有在易感期里紧紧交握带着薄汗和滚烫温度的手。

再次在易感期手指纠缠紧扣,已经是物是人非的今天。楼兰谙不看他的眼睛,也不再看他的鼻尖,此时此刻,在错开鼻尖的相吻中,他已经再也无法想起曾经他的模样。

整个易感期,他们纠缠着在床上度过。腺体孜孜不倦地被来回注入高浓度的信息素,终身标记的烙印落在楼兰谙的后颈时,疼痛已经蔓延得全身麻木。楼兰谙精疲力尽躺在床上,呼吸之间细微的气快要只进不出。他觉得这是一种折磨和凌迟,和最不想相爱的人做这样的事,无尽的痛苦中,偶尔偶尔,他也感受到了一些快乐。

第9章(F)却道故人心易变

易感期外的时间,林焉恒并不多和他接触。

楼兰谙总是在偶尔某个晚上夜深人静时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尽着妻子的义务体贴地打开门,会看到林焉恒头发又长长了,从堪堪扫过眉到低头垂眼时会扎到眼廓,玄关处暖黄的光落在他的发上,眼下、鼻翼的阴影暗淡地连成一片,他只是看他一眼,就知道林焉恒估计又连轴转了很久,导致修剪头发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们住在一起,并不像寻常夫妻一样每天晚上轻松地聊一聊你今天干了什么,我今天又干了什么。他们很少交流,不过这导致他们很快学会了通过看对方的一些手癖而判断对方的动作,久而久之,大概也变得默契了些。

楼兰谙有一次晚上躺上了床,发现忘记了把自己取下的戒指从洗手池边拿走。他听浴室里没有水声,门也虚掩,就推开浴室门走进去。

林焉恒站在镜子前,微微弯身倾靠过去一些,不太熟悉地竖着剪刀修剪自己又长长了的头发。

楼兰谙看了半晌,和他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的时候对他温和地笑了下,对他说,我替你修剪一下吧。林焉恒不为所动,只是从镜子里盯着他,没有表情。楼兰谙的手轻轻裹住他捏着剪刀的手,从他的手里轻巧地顺走了剪刀,让他闭眼。

也许是房间外只开了夜灯。也许是浴室洗漱台的顶灯并没有多亮。也许是楼兰谙动作和语气都轻柔。也许是他一如既往的浅笑在柔光下显得没那么虚假。

林焉恒闭上了眼睛。

眼皮上能够感受到晃荡的虚光。剪刀的金属前端冰凉,擦过眼皮。发丝落下时,眼皮有一点刺痒。

闭上眼睛,他就嗅到了楼兰谙身上的气味。他仍然严实地戴着自己的颈环,由于并不是信息素强度很高的omega,导致他戴上颈环后信息素的味道基本被隔绝。林焉恒闻到他动作时风掠过的沐浴露的清香,以及终生标记后他能够敏锐从空气中捕捉到的、极其微小的信息素味道。

楼兰谙修剪得差不多了,左右看了看,告诉他可以了。

只是这样,脸上的伪装跟着剪下来簌簌粘附水池里的头发一起掉下,露出来的那双眼睛褪去了白日里的所有笑,他的倨傲和冷淡无法再被隐藏,就像曾经那些年里年少的他一样。楼兰谙望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眸,想起他曾经不爱掩饰傲气时那张无谓冷漠的脸,以及大剌剌露出的讥讽神色。

楼兰谙仍然弯着唇,用水把头发冲走了。

他躺上床,半小时后,林焉恒躺上了另一边。

有时候,楼兰谙能够感受到对方可能是想要说什么。有时候,他能感受到睡在自己身边的人可能是真的累了。两者完全不同,可以通过细微的小动作发出的声音来体现,比如头发轻轻摩擦枕头的声音、利落翻身时快速摩擦的声音、呼吸仍然深深浅浅不平稳的声音。

楼兰谙并不主动问他欲言又止的是什么。林焉恒也就在沉默的一次次呼吸中想着算了,而后吞咽下自己难得想要说的一两句话。

就这样,几个月时间水一样流去。

进入夏天之后,林家的墓园算了个日子进行修葺。

林川原大概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也是过一日少一日,于是让人在自己早已选好的墓地上立了碑。

墓碑立起来那天林焉恒公司有事,陪不了他。于是楼兰谙陪他来了墓园。

林家的墓园是祖上选的风水宝地,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望就是一片灰蓝色的江,水潺潺地浪着涟波抖着日光跟着风向东流。

这里好多墓碑都晒得到太阳,手放在本该冰凉的石碑上,能摸到温温的阳光残留,好像透过石碑摸到了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重新被晒烫的一生。

“我以后死了,也会埋在这里吗?”

楼兰谙问身边的老人。

“如果百年后,你过世时仍然是焉恒的妻子,那么你们会合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