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电子熊
章斐曾经在Existenz的ins评论区里看到过一位客人的评价,说裴疏雨的作品比起画在纸上,纹进人体时才是最完美的,现在章斐深有同感,这确实是一种艺术品。
他对着镜子臭美了很久,直到裴疏雨走过来,往他后背贴上一片保鲜膜。
“今天晚上可以擦擦身体,但不要洗澡,保鲜膜包住的地方不要碰水,过24小时再把保鲜膜取下来。睡觉的时候最好侧着睡,不要压到背。”
“3-7天后会开始结痂,会有痂皮掉下来,这是正常现象。如果中途你感觉纹身处很痒,两天后红肿都没消的话,马上告诉我。”
七个小时的时间里没怎么休息,此刻裴疏雨也有些疲惫,和章斐一起往镜子里看。
很早以前他就想象过这副纹身出现在章斐背上时的样子,幸运的是,成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裴疏雨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串奇卡诺文字上,视线往下游移,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抚过去。
Your will is my law.
他真不知道章斐脑子里装了什么能想出这句话,无条件的服从,无上痴迷,孔雀也没章斐这么能开屏。
手指微微用力,章斐脊骨附近的肌肉紧绷起来,他骨架大,能把整幅纹身撑得很饱满,的确漂亮。
“章斐,以后不要随便脱衣服把纹身露给别人看。”
“怎么了?哥你觉得这个纹身很丑吗?”章斐回过头。
裴疏雨摇摇头,没回答,但章斐很快从他的表情里尝出一点儿微妙的意思来,从鼻子里拖着调子嗯了一声:“等价交换,哥背上的纹身也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的纹身没什么好看的。”裴疏雨淡道。
章斐瞪圆了眼:“什么没什么好看的,你一定是故意挑这种地方纹,你知不知道我还是直男的时候看到那个纹身就......”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一想起那个早晨章斐就觉得尴尬,自己当时还处于一个直不直弯不弯的薛定谔状态,居然只看一个男人背上的纹身就起了反应,要是被杨可羊和徐钧知道了,肯定会嘲笑他是处男中的波音747。
即使后来两个人坦诚相待过好几次,章斐还是不敢偷瞄裴疏雨背上的纹身,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意志力的不尊重。
“就什么?”
“没什么,公平起见,你不给别人看我也不给别人看。”
“章斐,没想到你控制欲还挺强的。”
章斐涨红脸:“这不是控制欲!哥,我是为你的清白着想,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的,暗中说不定有很多人在觊觎你的肉体,上次那位姐不是……不是说了吗,哥你背上的纹身就像性暗示,性暗示什么的冲我来就好了,别暗示别人。”
裴疏雨勾起嘴角,背对着他清理纹身笔里剩余的墨水,闻言嗯哼一声。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进入年末。竞标结果正式公布,果然是章氏建筑中标,章斐松了一口气。
除了他和团队成员呕心沥血做出来的方案的功劳,章罄也走动了不少关系,回头他还得请他哥吃饭。
翻开微信消息,他和章民森的聊天记录一直停留在许久以前叫他回家的那句话,自从那次在家里闹掰后,两人再也没通过电话,章斐叹息一声,转去章罄的聊天界面,给他发了一句“谢谢”。
正式动工后,意味着章斐又要忙起来了,他和朗晏是项目负责人,必须经常去施工场地走动监工。
虽然没法继续做纹身店里的兼职生,但裴疏雨仍然默许他和自己同居,每天下班回去就能看到天蝎男的俊脸,连搬砖都有力气了。
正是天气最冷的时候,前段时间处理完大部分预约后,裴疏雨很少再去纹身店工作。
他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和章斐一起去逛银泰,不好的时候躺在床上连口水都不喝,只望着天花板发呆。
想要理解一个抑郁症患者的心境,章斐还需要花很长时间,但他是个特别轴的人,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好。
章斐坚持每周有三天的时间能从早到晚陪着裴疏雨,只要他能露出一个微笑,章斐就会很高兴。
可这段路注定坎坷。
圣诞夜前一个星期,寒潮汹涌,S市又迎来一阵连绵不断的阴雨天。雨势来得急,没一会儿就下成了倾盆大雨。
在公司里章斐给裴疏雨发了好几条消息,对方都没回,往常这个时候就算裴疏雨再不愿意看消息也会回个平安,今天却反常。
章斐心里有些不安,开完最后一个会后就偷偷溜出公司往回赶。
刚走到公寓楼下就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本该呆在家里的人却连伞都没撑,直直站在雨幕中,不知站了多久,头发和衣服早就被大雨淋湿了。章斐还没从裴疏雨脸上见到过这样惊慌的表情,他怀里抱着同样湿漉漉的德牧犬,艰难地往外跑。
马超的状态很反常,四肢瘫软,不断抽搐,张着嘴巴嚼空气,呼哧直喘,章斐也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哥!怎么了,马超怎么了?”
裴疏雨抬起黑漆漆的眼,瞳孔里的雾气叫章斐心头一紧。他张了张嘴,空舔了几滴雨水进去,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听到喉咙里沙哑的咕噜声,章斐害怕他的惊恐又发作,立马把人带到车上。
在后座安置好马超,章斐跨进驾驶座,看见裴疏雨正从药罐里拼命倒药要吞,章斐吓得抓住他的手:“两颗两颗!吃两颗就好,不能多吃!”
“没事,没事了......我们现在去宠物医院,马超不会有事的,哥你先冷静下来。”
裴疏雨重重撩开黏在脸上的额发,躺倒在车座上,表情痛苦。手脚被空调吹暖了些,四肢麻木的濒死感才缓缓褪去,他这才有力气说话:“去瑞鹏,最近的那个医院,马超好像胃扭转了,要做手术。”
章曼宁曾经养过一只西高地,宝贝得紧,有时会让章斐帮忙养两天,他知道胃扭转是怎么回事,经常发生在犬类身上,吃了太多东西,胃部积食没能运动消化后,胃就可能因为负重过大而翻转过来,是能要命的突发情况。
裴疏雨有多爱护这一猫一狗,章斐是看在眼里的,立刻踩下油门往医院开。
副驾驶座上的喘息声很快平静下来,章斐从车前镜往旁边瞟,裴疏雨靠在车窗上,失魂落魄,嘴里念念有词,章斐屏息仔细去听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又做错了,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回去,我根本没法把马超带出门,为什么要让他留下来......裴疏雨,你为什么就不能动动脑子思考一下呢?”
“哥。”章斐想打断他,“哥!停下,这不是你的错,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现在马上去医院,马超不会有事的。”
裴疏雨捂住半边脸,忍住不让脑子进入灾难性思维,他越是焦虑,身体越是动不了,只能被迫听着后座德牧急促的喘息声,心乱如麻。
章斐也淋了雨,刚从公司回来,面色疲惫。章斐以为自己把状态藏得很好,但裴疏雨向来敏锐,知道章斐即使上完班很累也会坚持回家来陪他。
章斐花尽心思学做饭,买来合自己心意的书和影碟,忍受自己的寡言和颓唐,气氛再冷也能想出话题聊,即便裴疏雨并不回答。
章斐所作的一切皆出自真心,眼睛只看向裴疏雨一个人,容不下其他,正是这样裴疏雨逐渐有了一股恐惧感,如果方任自己沉溺其中,如果自己也付出真心,他还会像以前那样走上绝境吗?
裴疏雨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也没有健全的爱人的能力,从他身上得不到回馈,章斐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
激素又在改变裴疏雨的思维方式。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站回冰冷的大雨里,茫然四顾,周围什么都没有,唯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控制不住地自怨,责备自己的无能,总是在做错误的决定,却又没办法行动起来将事情都处理好,对自己的宠物是,对章斐亦是。
知道自己一开始就没能力处理好与章斐之间的界限,就不该靠近。渴求又害怕背叛,裴疏雨自嘲地想,自己真是一个矫情且懦弱的人。
所以,你这种人早就应该......
“哥!”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了上来,章斐的脸就凑在他面前,直直盯着他看:“医院到了,快下来。”
裴疏雨抹了把脸,浑浑噩噩地下车,和章斐一起将马超搬进医院里。
情况紧急,检查结果出得很快,确实是胃扭转,必须立马手术,但也有一定的几率失败,那么等待德牧的就是凌迟般的死亡。
待医护人员和狗狗一起进入手术室后,章斐悬着的心才缓缓下降了一点。
马超一个月大时就来到裴疏雨身边,至此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听杨可羊说,马超从小到大几乎都是裴疏雨亲手在带,洗澡、铲屎、遛狗,往年还没成立工作室的时候,裴疏雨就算发病也要逼自己爬起来带狗出去透气。
马超很聪明,知晓人类的情绪,也知道自己的主人和普通人不一样,有一年裴疏雨抑郁病发,叫杨可羊把猫和狗带走时,德牧紧紧趴在裴疏雨床边,怎么赶都不走。
他没出现的时间,都是这只大狗陪着裴疏雨度过冬天,所以对裴疏雨来说,马超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前台的护士见他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的样子,宽慰道:
“家长不用太担心,以前也有很多胃扭转的狗狗来我们这儿,一般都是能手术人工扭转回来的,您先放松,累的话可以先去休息区坐坐。”
章斐说了声谢谢,看了一圈四周,没看见裴疏雨的身影,忙问:“你有看到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帅哥吗?穿黑色外套那位。”
“哦......我看刚刚他出去了。”
现在?
章斐从敞开的玻璃门往外看,半空中大雨滂沱,裴疏雨身上也没带伞,现在能上哪儿去?
他快步走出去,也顾不上撑伞,很快在医院旁放垃圾桶的过道里看见了男人。裴疏雨蹲靠在墙边,低着头,任由大雨再次把自己一点一点打湿。
弯曲的黑发遮住了裴疏雨的脸,章斐看不清他的表情,悄悄地靠过去。裴疏雨手指间还夹了一支烟,雨下点不起来,他也只是拿着而已,没有想抽的意思。
面对面蹲下的那一刻,章斐甚至有些害怕看见裴疏雨的脸,只要他一流露出痛苦的表情,章斐也跟着心痛。
他曾想过一万次,如果裴疏雨没有抑郁症就好了,明明这个人很善良,从未作奸犯科,为什么要给对方一个从不被眷顾的人生呢?
章斐自己也是一个烂样,他们能去怨谁?怨身边的人,还是怨老天,怨自己?
前方空地投下一片阴影,裴疏雨缓缓抬起头,和章斐对视。发尾罅隙间,裴疏雨的眼睑下湿漉漉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
他们蹲在臭烘烘的小巷里,执着地追逐对方的眼睛,里面有惘然、有悲哀,也有一丝期望和渴求。
鬼使神差地,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好像读懂了对方的心思,章斐缓缓伸出手,捧住裴疏雨脸颊的那一刻,熟悉而陌生的战栗感遍布全身。
很久以前,久到快要褪色的那段少年时代里,章斐也曾有这样灵魂嗡鸣的时候,他在一座红色的滑梯下碰到了一个男孩的手,僵硬、冰凉的皮肤,和现在一样,没什么温度的躯壳里躲着咸腥的灵魂,那时他们都在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章斐没能得出答案,男孩却有了打算,天亮后便分道扬镳。
章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这件事,但直觉告诉他这次他必须握紧裴疏雨的手,告诉对方自己的答案。
浓厚的水腥味里,两个湿漉漉的人将额头靠在一起,章斐微微阖上眼,碰上裴疏雨的嘴唇。
好软,好冷,他像是第一次和裴疏雨接吻般仔细地捂暖那两片嘴唇。
裴疏雨的身体很僵硬,仿佛震惊于章斐现在毫无缘由的动作,但很快,他也动了起来,握上章斐的手,缓缓撬开他的齿关。
温凉的舌滑进来,水腥味也随之而来,分不清是谁在纠缠着纠缠谁,他们忘情地沉浸在这个漂浮的吻里,最失魂落魄时爱来得反而更汹涌,一同淋湿了章斐和裴疏雨的心脏。
章斐被大雨浇得几乎睁不开眼,但还是固执地追逐面前那一抹温度,许久,裴疏雨才微微退开,双眼里的景色如污水塘,章斐怔怔地看着,失足跌落,缓缓下沉、下沉。
“章斐,你看清楚。”裴疏雨哑声道,“你看清楚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是怎样的人?”章斐跟着问。
“很烂、烂得没边,连爱人的能力都没有,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没办法给你想要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
章斐摇摇头:“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我也是第一次爱人,哥,如果不爱你,我已经没办法再爱上别人了。”
“这都是我的错。”裴疏雨尾音有些颤抖。
“不,我们是同谋,有什么罪也要一起承担,伊洛斯自愿装上翅膀追逐太阳,我也自愿爱上你,不需要忏悔,我们都没有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可以在这里发誓永远爱你,那哥你呢?你爱我吗?”
章斐的眼里燃起一簇火。
他总是这样,蛮横地挤进来,强硬地要裴疏雨对他打开心扉,嘴唇又被轻轻碰了碰,裴疏雨垂下眼,将烟揉进掌心里,再次吻了上去。
他还是没说出那三个字,但章斐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章斐,我会成为你的负担,你的责任,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说爱我,以后就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了。”
章斐缓缓眨了眨眼,他鼻子有些发酸,生怕自己又没骨气地哭出来,于是紧紧抱住裴疏雨湿透的身体,甘之如饴道:“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