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见池鱼
假如孟晋庭不爱他,即使身体化作灰烬融合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
一切的想象都无从落地,一切的欲望都不被允许。
漫冬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爱竟然无法得到同样的回应,不甘心自己在爱里也只是一个不被需要和坚定选择的累赘。
与不甘心相伴而来的是疲惫、无力,说出的话和付出的感情似乎永远无法准确传输到对方的频道中,他们像一片水面两边的飞鸟与鱼,他拼劲全力跃出水面,却只能短暂瞥见枝头飞鸟的模样。
无论他如何眷恋渴慕那羽翼美丽的飞鸟,他都只有这一瞬的缘分,而假使他违背规律,执意靠近,也永远无法成为飞鸟眼里特殊的存在,只可能变为令对方一刹欢愉的餐后小食。
狼狈又可怜。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至少此时此刻,他们相顾只有无言。
于是他只好学习孟晋庭一贯的做法,沉默,离开,让拉开的距离和时间成为紧张关系的缓冲剂。
至于效果如何,他也顾不上考虑。
漫冬脱掉围裙扔在一旁的台子上,越过孟晋庭离开。
脱离那间凝固了空气一般的房间,漫冬感觉脑袋里方才的紧绷感终于渐渐消失,但伴随一起而来的还有心脏某处的空缺在扩大。
所有的思绪其实都已经被情绪搅乱,鼻子一阵酸涩后眼角也紧跟着沁出泪水,他一路走,一路压抑着喉咙哽咽发出的声音,为了不使自己顶着这样的模样遇到路人,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到安全通道处,步子缓慢地走下楼梯。
但走到一半时,方才强烈的委屈怨恨,所有的情绪一瞬间又似被动地隐入内心深处,他感到一阵茫然,仿佛失忆般困惑起自己的悲伤和流泪究竟为的是什么。
他真的有那么难过吗?真的有那么委屈吗?那个人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不知道,他抬起手摸了把脸。
大脑罢工停止了他对情绪的感知,可似乎却忘记替他关上眼泪的开关,因为那咸涩的液体依旧在不间断地流泻出来,灌入他领口处的间隙,流进锁骨处的凹陷。
明明离开眼睛时是温热的,却在接触空气后逐渐冷却,成为冰凉的。
漫冬停下脚步,蹲下身抱住自己,将头埋进膝盖里,在裤子上蹭掉眼泪。
他想趁着此刻的清醒重新梳理现在的情况,但才擦干眼泪,兜里的手机便又再一次急促地响动起来。
漫冬顿了顿,伸出去摸口袋的手停在口袋边缘。
会是孟晋庭吗?
他收回手,赌气似的任由电话响着,脑海里却不受控地想象假如是孟晋庭打来的电话,孟晋庭会说些什么。
是担心自己吗?还是终于想到了更好的解释?或者是糟糕的,他终于对这段关系有了更明确的判断,决定让彼此痛快些,决定主动做那个结束的人吗?
想象前面的可能时,他心里还可笑地满是期待,可一旦有了后面的猜想,期待里便又夹杂了恐惧。
真的要结束吗?就这样结束吗?分手?然后真的从此分道扬镳,离开彼此的世界,甚至这辈子也许可能再也不能见面了吗?
他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他真的可以接受这样的答案吗?
可是就算不接受,他又有说不的权力吗?
当铃声的旋律终于停下,楼道恢复寂静,漫冬终于还是没能接起这一通电话。
他决定给自己一点时间。
他一步又一步地继续向下走去,当终于走到一楼看见那狭窄间隙泄入的室外天光,他看着那缕光,又想起梦里被光辉吞噬的那个身影。
那一刻他怀疑也许那个梦是余丽给他的警醒,或是命运的预兆。
也许他注定留不下任何人。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一下如同被抽去灵魂的空心躯壳,周围的一切感知都变得模糊起来。
身体变得好重,灵魂却变得很轻,仿佛下一秒就将脱离身体的束缚,被风所带走。
如此浑噩地走出门,走上大路,走上公交,而后辗转街道回到那间租赁的小屋,直到看见房间一角的那小小的婴儿床,他的灵魂才终于像是重新找到了支点一般,重重地落了回来。
漫冬看着那张床,走过去拿起里面柔软的小毯子抱进怀里,即使并没有任何温度,但毯子上因为小主人长久地触碰而沾染上的淡淡牛乳香气却依旧带来熟悉的感觉。
空荡荡的心房再一次被注入了新的填充物,漫冬终于意识到,他还有楠楠。
楠楠,是啊,楠楠不会离开他,因为楠楠只有他,不出意外的话,他会陪伴着楠楠一步步从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家伙,逐渐长大到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
只有他们的关系是牢不可破的,只要他不放手,楠楠也不会离开他。
他们会是彼此最坚定的依靠。
漫冬放下毯子,转身又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干脆跑了起来。
他要去接楠楠回家,他必须现在就看到孩子出现在他的身边。
临出门于是准备拿手机和孙阿姨先打个招呼,告诉她自己要提前过去接孩子。
没做防备地打开手机,未接电话跳出的一瞬间他才心口一跳,下意识以为会看到孟晋庭的名字,结果发现那个未接电话是一串陌生号码,漫冬扫了两眼,没认出来,只好当作是什么人打错的。
而后便感觉失落,原来好的坏的都不过是他自我臆想,也许孟晋庭根本不关心他的想法,只有他傻乎乎地还以为对方会主动打来电话。
“林老师,我今天应该会提早过来接孩子,到时候要麻烦您安排一下。”漫冬抱着楠楠,一边整理着孩子领口处的衣服,一边对着托儿所的林老师嘱托。
林老师三十出头,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老师,她微笑着和漫冬招呼,答应到时候提前带孩子出来,又听漫冬惯常交代了几句小孩今天的心情和状态,就和漫冬道别,带着孩子进去了。
漫冬站在门口,一直等到看不见楠楠了,才转身去路边拦了一辆人力车,这里他考试的地方不远,但是没有直达的公交,坐人力车会方便一些。
凌海市这几年干人力车的已经不多了,现在还做这行的大多数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看着漫冬背着书包,又听了目的地,拉车的师傅点了点头报了个合理的价格,下车时还笑着对他说了句考试加油。
漫冬笑着回了句谢谢,往考点里面走去,来考试的人不少,大多数人看上去和漫冬差不了几岁,漫冬提前做了准备,因此找考场没花多少时间,但距离考试还有段时间,他便在考场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安静等待。
他没带复习的资料,知识点他都已经背得很熟,这会儿没必要临时抱佛脚,但此刻稍显漫长的等待让他有些后悔没带点什么打发时间。
因为一旦脱离了高强度的学习和楠楠身边,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孟晋庭。
这两天两个人跟互相较劲似的,谁也不联系谁,像是默认了分手。
漫冬胸口一滞,抬手捏了捏眉头想把这个人的身影赶出脑海,他可不想一会儿考试的时候抽风了想到这个人,影响他考试的状态。
为了这场考试他已经准备了大半年,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漫冬放空大脑做起深呼吸,然后默背起课文,渐渐地也就冷静了下来,进入了学习的状态。
等开始进考场的提示铃响了,漫冬才停下背书,带着文具走进教室。
这一考就是一整天,下午考试结束后,漫冬再从教室出来时伸了个懒腰,久坐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但考完两门科目的爽快又让他心理上产生一阵轻松。
他随着泱泱的人流走出考点,刚拿出手机准备给林老师打个电话,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漫冬抿着嘴看向双腿交叉侧靠在车门边抽着烟的孟晋庭,放下了手里的手机。
那根烟大概是刚点上不久,细细长长一根像是嵌入孟晋庭的手指间,烟雾细而柔滑地往上游动,流过孟晋庭的五官。
漫冬认出那是他常抽的牌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那烟的滋味。
明明是呛人的,但又总是有种若有若无的甜。
孟晋庭总喜欢这些甜滋滋的东西。
他不着边际地想。
第88章 意外
两个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一时仿佛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这还是孟晋庭第一次在争吵后没有选择独自冷静,这么快来找漫冬。
孟晋庭掐了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却并不主动向漫冬走过来,只是看着,等着漫冬过去。
明天还有考试,漫冬其实并不是很想现在和他见面说些什么,可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等站在人跟前,孟晋庭才先张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还要去接楠楠,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吗?”四周都是人,在这里说话很不方便,漫冬不想和他多说。
大概看出来漫冬此刻对他的抗拒,孟晋庭没多做纠缠,点点头说了句:“考试加油。”
漫冬听到这句加油,心里有些怅然,鼻子一酸,仓皇点头转身离开,生怕多和孟晋庭待上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情绪在这里失态。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街对面,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在这多待,只好随手招了辆出租坐,也顾不得嫌弃出租费用高了。
因为考生多,路上很堵,漫冬到托儿所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虽然付车费时很有些肉疼,但他还是庆幸选了出租车。
车上司机很有分寸,看他心情不佳,全程除了必要的交谈并没有打扰他,这让他在这趟安静的车程中勉强收拾好了心情。
下车前他给林老师打了电话,这会儿林老师给他回了短信,让他在门口稍等。
他合上手机翻盖,往门口走了两步,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上衣迷彩长裤的男人有些局促地站在托儿所大门前向里张望。
男人看上去大概有四十岁,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身上衣服不算干净,脚上的行军鞋边有水泥的痕迹,也许是在附近工地做工时沾上的。
听到漫冬过来的动静,他不经意地转过身,在看见漫冬的那一刻,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紧张,然后很快离开门口往漫冬来的反方向走去。
漫冬诧异地将目光追上那人的背影,倒不是因为男人奇怪的表现,而是为了那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还不及他深思,林老师就带着楠楠从里面出来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到了孩子身上,这一小小的插曲便也就没被他放在心上。
回去后吃完晚饭他回了房间将楠楠哄睡后,从衣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找到他藏起来的存折,看着存折里的数字计算这段时间的花销和之后可能有的支出。
在厂里工作这段时间的工资的大头他都存进了存折里,虽然不多,但也起码能够支撑他和楠楠两个人几个月的生活了。
但要是到时候考上了,需要再支持一部分去支付学费的话就有些不够看了。
更不要提,如果他决定离开凌海市的话,辗转的路费和需要添置的新的生活用品的支出,这些也不算一笔小钱。
昨天从孟晋庭那里离开后,他第一次萌生了要离开凌海市的念头。
当初选择来凌海市,说起来也是偶然,不过是因为离开前的最后一堂课上,讲台上的老师恰好提到了一嘴凌海市。
在老师的形容里,凌海市经济发达,文明开放,所以当时想到要打工挣钱时,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来凌海市。
前几年里他其实很少思考生活本身这件事,对于在哪里工作挣钱也没有很深的执着,之所以一直留在凌海市,大概是因为认识了枣山和晓秋。
但直到喜欢上了孟晋庭,他才真正产生了想要留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的念头。
漫冬知道自己是一片渴望扎根的飘萍,而每一次想要留下的瞬间,孟晋庭就成为那根连接他和凌海市这片土地的根茎。
假如根茎注定断裂,他当然也可以尝试寻找新的联系,可他是个胆小鬼,他畏惧面对留下与失去和结束有关记忆的城市。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会离开凌海市,就像当初毅然离开清安县。
放下筷子,漫冬起来走到取餐窗口处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