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见池鱼
说是劳务市场,其实就是公路边上一片比较宽敞的广场,路边停靠着些面包车,大多是来拉工的,从一群求工的人里挑上满意的,人一够数车子就开走。
漫冬转了一圈,这里大多数都是些中老年农民工,像他这个年纪的不太多。原本以为胜在年轻,应该能比较有竞争力,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看着太瘦,好几个拉工的都看不上他,倒是那些三四十岁壮年的最受欢迎。
最后还是有个拉工的看实在没什么特别满意的,才招呼上他凑数。
工作没什么技术难度,就是帮厂子卸货,几大车厢的货,一天150元,包中饭。
这是纯体力活,但干熟练了也多少有些技巧,漫冬之前干过几次,虽然累但还能坚持。
因为和其他人不熟,到了地方漫冬就闷头搬货,没一会儿就搬出了一身汗,额角全是汗珠子,脸也喘得红了起来。
挨到中午吃饭时,漫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厂里老板还算厚道,专门给他们烧了两桶热水,这在工地里可没这待遇,漫冬猛灌了几口水后,才拿着饭盒找了个空地吃饭。
才坐下,就听见一旁两个同样来卸货的临时工在聊天,看来是一起的熟人,漫冬思绪放空,边吃饭边听着旁边俩人唠嗑说些闲天。
“你真瞧见他往那里出来了?”
“真的,两只眼睛看的清清楚楚,那小子八成就是去那找兔子,听说便宜点的一次一百块钱就卖了。”
第7章 难
“一百块钱还便宜啊,啧,他们这些卖的挣钱真是容易。”
“你别说,有几个长得确实水嫩,跟女人一样。”
“要不咱今晚上去那看看?”
“拉倒吧,这离合兴街远得很,明天不上工了啊?”
合兴街离这坐地铁得转两趟线,加起来得坐一个小时的车程,确实算不上近。
漫冬听着两人这话,似乎是在说那些同性恋者聚集的公园,漫冬之前在工地也听说过一点,但也只是听了个皮毛,他原本以为就是那些人交朋友的地方,类似他之前撞见孟晋庭的那个酒吧,但似乎,他们说的公园还不止这个功能。
一百块一次,不会是说……漫冬试图打住了自己发散的思绪,觉得还是有点太扯了,听说过鸭子,但没听说过他们还卖给男人啊。
不过,既然有男同性恋,那有卖给男同性恋的鸭子,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后面两天漫冬照样到六里河劳务市场转悠,但运气不太好,一是春节假期还没结束开工的地方少,二是他在这块确实缺乏一些竞争力,漫冬没法子,只好后面去更大一些的荷花连的劳务市场碰碰运气。
这边要靠近市区一些,零工的种类也更多,不再局限于纯体力活的劳务,漫冬来得巧,这两日荷花连社区正好在做一个普法志愿活动,他才走进去就被一个年轻的姑娘拉住,往怀里塞了本普法手册。
漫冬翻了翻,都是些劳动法相关的内容,倒是很切合这里的场景,想到自己上个工地欠薪不发的情况,漫冬喊住了这个志愿者姑娘,想了解一下自己这个情况,适不适用这个劳动法,有没有可能通过法律途径来帮他和那些个工友们讨回薪水。
“嗯,你这个情况还挺普遍的,如果你是想找律师帮忙的话,正好我们这次合作的律所里有免费的援助名额,你可以来试试,咨询一下具体的情况。”志愿者姑娘从一旁的展示架上抽出一张宣传海报递给漫冬,“我叫邢丹,是名法学生,你看这个是我同校学姐,她可厉害了,说不定可以给你提供些有效的建议和帮助。”
海报左下角的律师名叫覃曼音,海报上有一些她的个人介绍以及她律所的介绍,律所位置非常好,是在市中心的一幢高档写字楼,名字叫明庭。
漫冬留了个心,收起海报和邢丹道了谢,便走到劳务市场内四处寻找自己可以做的活,不过当天的活一般早上六七点就拉完工了,他今天来晚了,这会儿也只能看一些短期的小工,只是逛了一圈也没怎么找到合适的,有个清洁工的倒是不错,但距离有些远,又不包饭,漫冬想到家里有个楠楠,还是没接。
好在过两天原先联系的老乡那边的工地就要开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的话,那边到也可以先做着,最主要是那个工头信誉比较好,而且听说是政府今年的一个重点工程,工资给得比较高。
从荷花连劳务市场出来,漫冬收到之前的带工老张的短信,问漫冬晚上有没有时间过去他那,大家好商量一下过几天再去恒远建设公司讨薪的事。
其实之前大伙已经一起跑过好几趟了,只是一直没能得个结果,那边项目部的经理始终不见人,要么就是找些硬茬子赶人。
原本他们这工资该是带他们的包工头发,结果包工头也没收到钱,怕工友找他麻烦干脆跑了,让他们自己去找建筑公司讨要工资。
漫冬回乡奔丧前原本也是计划着同工友们去工地围堵那个经理,据说那回倒是找到人了,但说什么也不承认公司欠薪的事,最后还报警反说工友们寻衅滋事,把大伙气得够呛。
漫冬在那个工地干了快一年,压了两万多的工资,这钱他必须得拿回来,不然他实在不甘心。
给人回了短信后,漫冬又拿出兜里那张海报看了眼,决定要是这两天他们的老办法不行,就再看看能不能从法律方面找找突破。
到了晚上去到老张那,窄小的屋里头已经挤了十来个人,都是老张下面带的没拿到工资的农民工,基本都是老张的老乡和亲朋好友。
老张是枣山的同乡,当初漫冬搭上老张这边还是枣山给介绍过来的,漫冬今晚过来,一个是为着讨薪的事,另一个也是想从老张这里打探一下枣山的消息,问问他春节到底回乡了没有。
老张披着件旧袄子坐在桌前,头顶吊着个老式灯泡,他一手夹着根烟,一手举着个老花镜一一核对着大伙的工时工资,听到漫冬问起枣山,他抽了口烟说:“他没回去啊,前两天我来之前他家里还问来着,你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看来那天碰到的十有八九就是枣山了,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事,竟然连家里都断了联系。
漫冬问完就在一旁蹲下,听着其他工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该怎么去讨薪的事,有个大姐嗓门最大,提议大伙一块去劳动局找说法,漫冬看了她一眼,漫冬在工地干活时候比较独,除了老张和枣山和其他工友也就是记个眼熟,这个大姐他有点印象,是个挺精神的大姐,听说她的样子之前也遭遇过几回这样的欠薪,因此说起讨薪的办法和例子都不带重样的,并且据她说来,其间成功概率高达十中有八。
也是个女中豪杰了,漫冬暗自感慨。
大姐的建议最终被多数通过,大家决定明天一早劳动局一开门就进去找说法。
漫冬回去后安顿完楠楠,又翻出那本早上拿到的普法手册看了看,他之前也从晓秋那买过一些盗版的法律书,关于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法条他也不是没看过一些,但相比之下没有这本普法手册这么详细易懂,这小册子看着薄,内容倒是还蛮丰富的,还搭配了一些案例解释。
不过看完这册子漫冬不仅没有增加底气,反而更有些气馁。
法律是有效的,他们如果符合条件确实可以通过劳动法来维护自身合法的权益,但是问题就在于,像他们这样的农民工,在工地上的工作总是不那么符合条件,就拿最基本的一条签订劳动合同来说,他出来快四年了,就没听说过哪个工地给签这劳动合同的。
而没有劳动合同的证明,他们的所有权益都无法得到保障,这也是为什么欠薪的事情会如此层出不穷的原因之一。
漫冬想到明天的劳动局之行,直觉大概又是白跑,又看了眼那张海报,似乎也已经没了意义。
即使如此,漫冬还是对讨薪这件事抱着期待,因此第二天他仍然准时到了地方,和十几位工友一起来到了劳动局。
有经验的大姐首当其冲,和劳动局的工作人员们做了沟通,但这边的态度很明确,没有劳动合同他们管不了这事。
这个答复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但却不是大家想要的,大姐看说不通,便招呼着大伙按计划在劳动局里开始静坐。
不算宽敞的大厅乌泱泱坐了一大群人,大姐招呼着几个同来的女工坐在地上开始哀嚎,痛骂起欠钱不还的建筑公司和欠薪跑路的包工头,其他工友也跟着开始大声喊口号,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合法劳动应合法发放工资”之类的。
漫冬在一旁跟着喊上两句,心里愈加佩服这位有勇有谋的大姐,确实是老经验了,而且看得出来久病成医,大多工友其实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奈何没有一个人能签上真正的劳动合同。
这番闹腾多少还是起了点效果,劳动局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最后重新给了个方案,意思是他们这边可以出面去和公司沟通一下,但是按规定顶多要求那边按最低工资标准来给到大家。
这个方案最终当然还是被大家拒绝了,两边便只好这么先僵持着,最后出于秩序的维护,几个民警过来好说歹说给大伙又劝了回去。
难道法律这条路真的走不通了吗?回去的路上漫冬反复地想,如何都不想放弃这最名正言顺的一条路。
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天刚蒙蒙亮漫冬就起了床,步行到柳营村把孩子托付给晓秋堂姐明慧姐后,就赶着早班车去市中心。
明庭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大楼算得上凌海市的一处标志性建筑,漫冬很容易就顺着地址找到了地方,只是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人还没见上明庭的大门,先给大楼门口保安给拦了下来。
保安问他有没有预约,漫冬别说预约了,连怎么预约他都不知道,问了问才晓得,说是这边大楼管理比较严格,进楼的门禁得有楼里的人带着进去,要么提前联系要拜访的公司做记录。
漫冬越听越傻眼,只觉得眼前这幢建筑越发高得吓人。
他站在门口往头顶望了望,难道就只能这么无功而返了吗?
身边陆陆续续有穿着规整、光鲜亮丽的精英人士们越过他走进那扇自动旋转的大门,向内里走去,漫冬只觉得浑身冰凉,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这里那么漂亮堂皇,但空气里每一个分子都在排斥和拒绝他。
可是,他看着这幢建筑,透过那些华丽的外装,看到最内里的钢筋水泥,那些,不都是像他这样卑微如蝼蚁般的农民工们,一点一点建造起来的吗?
他努力地想要压下心口的那股怒气和不甘,转身就要离开。
“又是你?”
第8章 律师
又是这个声音,漫冬转过头,果然是孟晋庭,他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羊绒大衣,内里则是西装,手上端着一杯咖啡,模样和刚刚那些进去的精英人士们没什么区别,非要说区别的话,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更闲散,看向漫冬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蔑视嫌弃,多了几分玩味新奇。
漫冬更讨厌这幢大楼了。
他不想搭理孟晋庭,但毕竟还欠着人钱,既然碰上了总得打个招呼顺便要一下还款方式。
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就听他下一句话又蹦了出来:“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漫冬真是好大一个白眼,心想这人竟然这么自恋厚脸皮的,咬了咬牙说:“我是来找律师的。”
孟晋庭看着他一脸吃土的表情,像是觉着有趣,于是回答:“嗯,我就是律师。”
漫冬这下真是诧异极了,这家伙是律师?不会这么巧吧,他掏出怀里的海报,问:“那你认识这个律师吗?”
看着海报,孟晋庭挑了挑眉毛:“你要去明庭?”
“对,但是保安说没预约不能进大楼,除非有楼里人带,你能带我进去吗?”
看着眼前小孩立刻变脸,收起不耐变得乖顺的样子,孟晋庭表情很是舒畅,招呼他跟自己走。
漫冬眉眼一喜,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说话,又想到自己刚刚还在心里腹诽他,小小地抱歉了一下。
门口的保安大概认识孟晋庭,一见到他进去就满脸笑容地冲人打招呼,连带再次看见他时态度也好上了几分,更是没再像刚刚那样上来拦人。
等过了刷卡闸机,漫冬还是没忍住当着孟晋庭的面吐槽了句:“你们这些有钱人连上班的地方都这么龟毛。”
听他嘲讽,孟晋庭侧头看了他一眼,好心解释:“其实也不是,虽然说是有预约的说法,但没那么严格,你没有预约可以直接去前台登记一下,让人给明庭打个电话就行。”
漫冬听了这话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进不来,多半是那保安看人下菜,故意为难他。
比起愤怒,漫冬这会儿反倒更觉得失落,连这个大楼保安都看不起他们吗?他们难道脸上就刻着“低人一等”四个字?
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漫冬自我安慰道,尊严是自己给自己的,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到了。”电梯在二十一楼停下,孟晋庭带着他出去,一路走到明庭大门口。
明庭的门面风格大气又时尚,但招牌设计又端正里带着肃穆感,漫冬越看越觉得这律所高级,直觉应该是个靠谱的。
漫冬正想和送自己到门口的孟晋庭说声谢谢,就看着人并不停下,径自走了进去,大门打开后看他还傻站在外面,不忘提醒:“进来吧。”
“你也在这上班?”
孟晋庭举起咖啡指向“明庭”两字:“看不出来?”
漫冬突然就有些脸红,他才发现这个明庭的“庭”字,是孟晋庭的“庭”,呆呆地“奥”了一声,才顺拐地跟着进去。
经过前台时,前台的工作人员礼貌地同孟晋庭打了个招呼,看见跟在身后的漫冬时也带着友好的笑容冲他点了点头,漫冬紧张地也学着她的样子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年后刚开工,这个点所里还没什么人,偶有几个来早的也都坐在自己办公位上做自己的事情,倒是没什么人向漫冬投来目光,漫冬跟着孟晋庭走过这片办公区,一直到一间单人办公室里坐下。
孟晋庭脱了外面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在旁边饮水机里给漫冬接了杯热水放他面前:“坐会儿吧,说说看,你找覃曼音有什么事。”
漫冬有些局促,接过水都忘了说谢谢:“她不在这里吗,我想直接和她说。”
孟晋庭在他旁边的单人位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她这两天在国外出差,我看你拿的那个海报,是需要找她做法律援助吗?”
漫冬点点头,将自己和工友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其实这类讨薪的情况都大同小异,核心关节就那些,但孟晋庭仍然听得很认真,也丝毫没有因为这是一单没有酬劳的志愿咨询而怠慢敷衍,甚至在漫冬讲得磕绊时,他还会体贴地安静等待,并及时给他添水。这让漫冬对他的印象意外好了几分,起码孟晋庭在对待工作时非常可圈可点,和之前在他面前的样子很不同。
“我大概了解了,从你们的情况来说,确实单走法律途径耗时耗力不说,最重要的是成功概率不高,因为法律是讲究证据的,而你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证明你们劳动关系合法性的证据,也就是劳动合同,当然劳动合同并不是唯一可证明你们实际劳动的证据。”孟晋庭说完,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一份文件夹。
“这是一些我们律所之前参与或负责过的一些相关案例,还有一些是我一个研究所同学做的调研,我参与了一部分,你看看。”
漫冬接过资料,虽然不明白孟晋庭为什么给他看这些,但还是认真地一个个看起来,不过这些案例实在太多,他主要看了些图片和统计数据以及这些同病相怜的工友们讨薪的方式和结果。
“工资支付凭证、工作凭证,以及这一类第三方凭证,你看看你们能拿出哪几项,你们人数多,如果有这些证据,走调解或者诉讼都有概率成功。”
漫冬一一看过他指出的那些证据例子,叹气道:“工资都是包工头发的现金,而且包工头跑了,我们找不到他,工作凭证这个,我们之前的那个工地没有这些东西,安全帽编号这个更是没听说过,我们都是工地强制自行购买的那种劣质安全帽,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工友证言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