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见池鱼
第54章 谎言
“怎么呆住了?被吓到了?”孟晋庭走到他旁边坐下,拿着酒在漫冬眼前晃了晃。
漫冬回了神,看得出他确实被惊到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其实是一次偶然。
孟晋庭把视线投向远处幽暗的路灯,微弱的光后是浓郁地化不开的黑,让人无法窥见黑里等待着的究竟是什么。就像那天晚上,年久未修的灯泡终于在孟晋庭夜里踏进楼道的那一刻彻底罢工,孟晋庭摸着黑上楼时,也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如此难堪的真相。
老房子隔音实在差,孟晋庭只是站在门口翻找书包里的钥匙,隔着一扇门却还是能听见屋里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女人着急而内疚的话语。
“烧得这么厉害,怎么这么大了还老是这么容易生病呢?是那会儿早产落下的病根儿吗?还是说是报应?是老天在惩罚我们吗?”
孟晋庭摸索钥匙的手停下动作,什么报应?什么惩罚?
“胡说八道些什么!赶紧换好衣服带小深去医院,我下去开车。”
“都怪我,我当时就该听你的提前请假,不该硬撑着上班,你那时候也是,就知道忙着工作,也不晓得多陪陪我们。”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孟晋庭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他从包里伸出手,后退两步扶在墙面上,如果他的计算能力并未因此刻的震惊而失去水准,那么,是八年前吗?如果没记错的话,孟城兴和陆毓清当时不仅还没有离婚,甚至,也许还算得上和睦幸福。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最近流感严重,估计就是不小心在哪被传染了,去了医院就好了。”
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孟晋庭下意识地转身往楼上的转角处躲。
门被打开,孟城兴穿着夹克匆匆出门,身后不一会儿是抱着昏睡的孟晋深出来的徐思鹿,她眼角发红,泛着泪光,抱着孩子急步跟下去,心急之下连门都没关紧。
孟晋庭此刻头脑一片混乱,只惯性地悄声跟了上去,他没跟出楼道,停在门口隐匿着身影往外探。
他看见孟晋深把车开过来后下车,从徐思鹿怀里接过孩子,温柔地探了探孟晋深额头的温度后才小心地抱着孟晋深进后车位,安置好后又焦急地回到驾驶座开车。
如果这个人不是孟城兴,车里的女人也不是徐思鹿,也许孟晋庭会觉得这是一幅温馨并且堪称幸福家庭典范的画面。
然而那是孟城兴。
是他的父亲。
孟晋庭已经记不得孟城兴上一次这样抚摸自己的头发时,是什么时候了。
他总以为那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出色,所以父亲对他总是严厉、苛责。
直到今天,他好像终于知道了答案。
原来所有人眼里的道德标兵、高光伟正的孟城兴,也只是一个骗子。
一个可耻的骗子。
而把他视为榜样,奉若标杆的自己,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什么不够好、配不上,原来只是不爱的借口,当初那样坚定地怀疑陆毓清婚内不忠,也原来只是心虚自己的出轨而选择的倒打一耙。
车子已经开出小区,而孟晋庭仍然站在那里,夜风吹冷了他的脸,却煽起了他心里的怒与恨。
他转身跑回那间屋子,冲进主卧开始翻找,也许是徐思鹿对被孟城兴严格规训的孟晋庭太过放心,笃定了孟晋庭决不可能擅自踏入孟城兴的房间,因而并没有费心思隐藏那些证据,以至于孟晋庭毫不费力地在徐思鹿床头最底下的柜子里,翻到了装有两个人早期往来的信件,整整一柜子。
孟晋庭就这样站在这张如今属于孟城兴和徐思鹿的床边,读完了那些写满了爱与崇拜、自私与欲望的信。
一开始他想要撕毁这一切,撕毁这些关于背叛和欺骗的信,撕毁这被谎言粉饰的和平,撕毁这十几年来,所有孟城兴加注给他的规则和认知。
他意识到原来恨的感受如此鲜明,比起期待被爱的痛苦带来的纠结与不安,恨却如此直接,带来毁灭的欲望与力量。
但当他真的完全读完把所有的内容后,恨却变得不值一提,他觉得恶心。
他趴在浴室里的洗手池里,吐掉了今天下午吃的所有食物,看着那些带着酸液的稀薄残渣被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冲进下水道时,他觉得那些恨也跟着被带进了臭水沟。
于是最后他没有带走那些信,他只是从卧室里翻出陆毓清买给他的相机,拍下了那些信。
然后他带着相机回到客厅,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坐下,看着悬挂在墙上的时针转动。
当时针正点指向12点,时间从1997年的10月28日来到第二天。
孟晋庭站起来离开了这间屋子。
今天是周五了,他还要赶回学校继续上课,临时请假回来的计划已经失去意义,这间屋子里没有等待他的人,更没有和他一样期待某一天的人。
而远在大洋彼岸的陆毓清也许因为时差记错了日子,在孟晋庭独身走在空旷的大路上时打来了庆贺的电话。
“宝贝生日快乐!今天有吃蛋糕吗?”
彼时孟晋庭看着手里的相机,在这一句问候后决定,他要独自吞咽这个秘密。
“有没有许什么愿望,说给妈妈听听,看看我有没有能力帮我们庭庭实现呢?”
孟晋庭拦下了一辆夜间的出租车,捂住手机说了学校的地址,尽管这个点学校大概早已关门。
电话那头陆毓清还在询问他的生日愿望,原本的话,孟晋庭会请陆毓清下一次回来陪自己多待几天,但这一次,他知道陆毓清最近又要结婚了,所以他说:“我要转学,我要自己一个人住。”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但陆毓清作为母亲最好的一点在于,她一向尊重孟晋庭的选择,包括当年她与孟城兴离婚时,孟晋庭决定跟孟城兴的选择。
“所以你搬到了景月住?”
“嗯,新学校也很好,自由许多。”
漫冬想起孙阿姨当时的评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自由”。
“你为什么不告诉你母亲?”
“为什么要告诉她?”
“额。”漫冬想了想,“毕竟你父亲是婚内出轨。”
孟晋庭把手里的空啤酒罐捏紧扔到一旁的袋子里,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因为过去了,他们那时候已经离婚很久,早就没什么来往,她在国外工作和生活,很快又要迈入新的婚姻,知道这些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只会徒添恶心。”
漫冬听着这话,心口闷得发疼:“好过分。”
“什么?”吐出的烟萦绕着两个人的脸,让彼此的表情都模糊了片刻。
“只有你一个人承受了真相带来的痛苦,好过分,明明你才是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白色的烟点点消弭,他们的目光在夜色里相撞,他们沉默着对视,为彼此的痛苦而共情,漫冬看向他指间的火光,那股猛烈的渴望再次涌起:“是什么味道呢?”
孟晋庭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烟:“想知道吗?”
漫冬点点头,他不再掩饰这份好奇:“想。”
“那就尝尝吧。”
孟晋庭把手上的烟递到漫冬的嘴边,漫冬看着滤嘴处隐约的湿润,抿了抿嘴,伸手握住孟晋庭的手腕,而后靠近含住那处。
“试着轻轻吸一口,别太用力,容易呛到。”
仿佛带着蛊惑的教学,漫冬上抬眼皮,将视线锁定在孟晋庭的脸上,而后轻轻地吸了一口。
尝到了。
入口时柔滑,带有回甘,烟雾在口腔里回转一圈后却泛起微微的苦涩。
这个人,怎么连抽烟都偏爱这样的甜。
漫冬短暂地闭上眼睛,他想,他要犯错了,但是,愿上天怜悯,就当作是他过往苦难的补偿,请允许他暂时忘掉一切,沉沦在这份无底的深渊。
他睁开眼,将口中的烟缓缓地吐在孟晋庭的脸上,然后低头从孟晋庭手里拿下那根烟又猛吸了一口后甩在地上,接着拽下孟晋庭的手按在自己腰上,仰起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用力太甚,唇齿相接几乎犹如剧烈地碰撞在一起,比吻的温度先来到的,是疼痛。
孟晋庭为他突然的动作而愕然,却并没有躲开。
有血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漫冬舔了舔相触的唇角,学着孟晋庭吻他时的动作,开始轻柔地摩擦彼此的唇瓣,被酒液和海风浸染寒意的双唇此刻逐渐变得温暖而湿润,他尝试着伸出舌尖,开始向内里侵略,急切却并不算毫无章法,于是孟晋庭不得不承认,漫冬是一个好学生。
他们在这个吻里交融了痛苦,分享了欲望,直到吻所带来的亲密已不够承载那些汹涌的情感。
孟晋庭抱着漫冬起身,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体的主动靠近,他拉下后备箱后打开后座位的车门。
他第一次庆幸,自己买的车子够大,足够容纳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与此刻热切的情热。
第55章 重新开始
海风伴随着细雨抚过玻璃,夜色被海面上空的乌云增添浓稠,而车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情爱后弥留的暧昧气息裹着热意笼罩住两个人。
太安静了,除了彼此的呼吸与胸口里鼓动的心跳。
漫冬把脸贴在孟晋庭颈间的皮肤上,感受到他动脉里流动的血液,刚刚的某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种可怕的渴望,他想要用舌尖描摹舔舐这一片皮肤,而后用牙齿刺破里面的血管,吞噬从血管里涌出的鲜红血液,将孟晋庭彻底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这样的想象令他的灵魂震颤起来。
于是他说: “放点歌吧,太安静了。”
孟晋庭便探身打开车载音乐。
音响里缓缓流泻出周传雄温柔而忧伤的男声,伴随着悦耳的旋律似倾诉似自白。
漫冬听出这是歌手去年才出的一张新专辑里的歌,晓秋当时很喜欢这位歌手,买专辑的时候还是拉着漫冬一起去的,那一年晓秋生日,漫冬和枣山还一起凑钱买了个MP3给她做礼物。
他记得这张专辑的名字叫《恋人创世纪》,而此刻车里刚好播放到的这首歌正是专辑里同专辑名的那首,歌词叙述着关于欲望和爱的现代化解释。
欲望构筑的关于爱的高楼是汪洋上空缥缈的虚影,爱在欲望里催生,又在欲望里崩塌,信任与理解都被轻易摧毁。
第一次听时他并没有很深的感触,那时候,在身边年轻人们沉浸网路交友和游戏时,他只一心挣钱,即使闲暇,也不过是和枣山晓秋偶尔相聚,或者在天气好时去免费的公园里坐一坐,假如某段时间里晓秋进货了些有趣的盗版新书,照顾她生意的漫冬接下来的娱乐就会自然变成看书。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个被秘密与欲望勾勒的夜晚,和孟晋庭一起听到这首歌,他竟然隐隐也感受到了一种忧伤。
是否因为他们的关系也建立于欲望,可他们除了欲望,又是否有情呢?
漫冬总是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时候想起同一个问题,并随着两个人的相处越久,而越困惑于这段关系起初被建立的真正原因。
他并不是一个自恋的人,自然不会觉得孟晋庭是因为喜欢自己而想要包养自己,即使有喜欢,也大抵不过是对于皮相的那种肤浅喜好。
因此他开始困惑的是,为什么孟晋庭要选择这样的相处方式,为什么孟晋庭要拒绝和明明可以发展更合适更健康的恋爱关系的卓以梵,只是因为不喜欢吗?
他已经发觉,孟晋庭在对待自己这个名义上被包养的情人时,似乎并没有金主的自我认知,无论是不加防备地将自己暴露在各类亲朋好友面前,还是在私下相处时的态度。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还表现得无情又刻薄不是吗?好像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冰冷的交易一样。
肌肤相亲、欲望纠缠的时刻是可以明码标价的,但那些无关欲望,互相倾吐苦涩回忆的温馨片刻,午后阳光里暖烘烘被窝里依偎的小睡时光,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让自己看见他的家庭,为什么要纵容今晚自己对他过去的窥探,分享彼此最隐秘的过去?
他们的关系,如今究竟该如何定义,只有交易吗?只有欲望吗?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漫冬意识到,当他开始产生这种困惑并尝试追求答案时,也许便意味着他将推翻所有从前他给自己设立的安全围墙,并彻底走入那条不该走入的窄路。
他终于还是走向故事的庸俗发展,作为交易里的商品,兀自诞生独立意识,对服务的对象发展出违背规则的感情。
更令他感到畏惧的是,这样的感情带来的不仅仅是纯粹的喜欢与心动,还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