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见池鱼
是卓以梵和周数,两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门,漫冬直觉这会儿出去也许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于是迈出去的脚默默往回收,瞥了眼孟晋庭,想看他反应。
但孟晋庭看上去并不意外,只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将他往里面拉了拉。
“你不是知道我在利用你了吗?”
“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想看我对你愧疚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松手!啊!”
昏暗里,漫冬看到卓以梵被周数一把压在门上,两个人身体交叠,看不出在做什么,只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呜咽和喘息,在雨声里也变得不甚分明。
漫冬瞪圆了眼,内心震荡不已,这两个人的对话中彰显出的彼此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显然超越了他原本以为的朋友关系,最重要的是,卓以梵不是在追求孟晋庭吗?那周数又是什么意思?他对卓以梵难道……
还没来得及理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前面卓以梵已经推开了周数,大概也是被刚刚的事吓到,他愣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你疯了。”
周数笑了:“那就当我疯了吧。”
卓以梵还是想走,但显然周数不会允许,在卓以梵要转身的那一刻他往前一步把卓以梵抗上肩,不顾卓以梵压着嗓子的怒喝,大步上了楼。
直到楼上传来关门声,漫冬才松了口气般回身看孟晋庭。
而孟晋庭就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自然地走进厨房打开灯,然后双手往后撑在大理石料理台上,理所当然地支使道:“快煮吧,我饿了。”
“你不生气吗?”漫冬有些不解,对于自己的追求者在自己面前和自己朋友暧昧这件事,孟晋庭一点都不好奇和在意吗?他还以为,孟晋庭对卓以梵是有些好感的,毕竟,之前不还请人家吃饭了吗?虽说是为了道谢,但在明知对方对自己有意思的情况下还接受对方的帮助和邀约,其实多少也是有几分好感吧。
“生什么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孟晋庭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反问。
“我以为,你是喜欢卓以梵这样的。”
大概是意外于漫冬问得直接,孟晋庭没有很快回答,而是带着一种难得的专注看着漫冬,直到漫冬受不了这样的目光转身去开冰箱拿饺子,才说:“你很在意吗?”
触及冰柜的手一颤,漫冬搓了搓手指,从里面拿出冷冻的饺子放在一旁,没有回头:“就随口一问,你要吃几只饺子?”
话题被岔开,孟晋庭也没有要继续探究的意思:“和你一样吧。”
“好。”漫冬提锅接水,打开燃气灶,待水开了便拨出两个人量的饺子放进锅里。
孟晋庭的饺子包得很漂亮,饱满圆润,褶边和捏得很精致,比漫冬从前吃过的速冻饺子要好看许多。
锅里水开咕噜咕噜冒着泡,水蒸气氤氲现实与回忆,眼前在水中翻涌的饺子好像穿越了时光,带着他回到了过去,这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念邹兰,很想和人说一说这个已经死去的人。
然而无论怎么看,孟晋庭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但也许是因为水汽温暖,扑在脸上让心里的防线变得模糊,他还是说了:“我嫂子也很会包饺子。”
“嫂子?”
提到邹兰,就不得不提到楠楠,而时至今日,漫冬都没和孟晋庭解释过楠楠和自己的关系,想到白日的困惑,也许现在借这个机会解释清楚不失为一件好事。
“楠楠的生母,楠楠不是我的孩子,算是我的侄子吧。”
“算是?”有时候漫冬不得不承认,孟晋庭的敏锐,总是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他话语里的细节。
但是漫冬并不打算将楠楠的身世全盘托出,于是也只是含糊解释:“我和我哥同父异母,关系一般,但我嫂子对我很好。”
不知道是否错觉,漫冬总觉得自己说完这句后,孟晋庭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许多。
是同情吗?还是可怜?
还未来得及深想,孟晋庭便开口打断他的胡思乱想:“好巧,我和我弟也是。”
“谁?”漫冬只知道孟晋庭父母离异,但从没听说他还有个弟弟,不过也是,他们彼此之间本来也没有那么熟稔,相识短暂,也一直不是交心交底的关系。
但也是因此,这会儿听到孟晋庭的回应和主动分享,漫冬有一些不知所措。
“不重要的人。”
点到为止,看来确实关系复杂,不适合深究,漫冬拿筷子搅了搅锅底,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我小时候在家里不怎么受待见,嫂子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她现在还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
孟晋庭走到漫冬身边,拿过他手里的筷子,代替他翻弄锅里的饺子,轻声说:“孩子那么小,身边却只有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死了。”
空气一下凝滞起来,漫冬想着按照一般谈话规律,大概孟晋庭会觉得尴尬然后说一句抱歉,之后两个人就会默契地结束这个话题,安静地吃完饺子回去睡觉。
但孟晋庭说:“很辛苦吧,你和她。”
漫冬拢了拢垂在腿边的手指,小声说:“已经过去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句话牵引出了记忆里那张带着风霜却依然明媚而坚韧的脸,漫冬怀念地说:“像棉花,很温暖,很柔软,其实她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她总是能把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得很好。”他看了眼锅里一一浮起的饺子,接着说,“她也很会包饺子,过年过节的时候就爱包点,她说过节嘛,总得有过节的氛围。”
“她一定是个很美好的人。”孟晋庭揉了揉漫冬的头发,肯定地说。
“可惜她的命不好,很苦,嫁给我哥她过得一直不太好。”不仅因为他哥,连带他自己,都是她生命里的累赘和绊脚石。
“都过去了。”
灶火熄灭,水中的饺子停止翻滚,安静地漂浮在水中。
是的,都过去了。
好或者不好都已经随着死亡被带入坟墓,一切苦痛于她都已经结束了。
饺子被盛放入干净的碗里,两个人也不坐下,就这么倚靠在大理石台边,面对面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各自碗里的饺子。
意外地,孟晋庭包的饺子,和记忆里邹兰包的,竟然有几分相似。
饺子入口触及舌尖的一瞬间,这种熟悉竟让漫冬有一点鼻酸。
夜里,也许是因为这一顿饺子引出的对话,漫冬做了个梦。
梦里他见到了邹兰,她穿着那双红布鞋走在田埂的小路上,怀里抱着一束野菊花,嘴里哼唱着他儿时听过的小调,她走啊走,小小的漫冬跟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
但邹兰走得越来越快,漫冬走路已经跟不上她,只好迈开步子跑,一直跑,那条小路好长好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可漫冬不敢停下,他怕他一停下,就会看到邹兰泡发在水里的模样,看到她面目全非的最后一面。
终于,他好像离她越来越近了,他伸出手去够她被风掀起的衣角,他看到她转过身停下,伸开手弯腰抱住他。
他哽咽着喊她姐姐,喊她邹兰,然而当他抬起头,眼前的邹兰消失了。
抱住他的人变了,变成了孟晋庭。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他惶然地睁开眼,被窗外明亮的天光刺痛双眼。
与此同时隔壁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漫冬撑着手坐起身,缓了几秒后从床上起来,过去开门。
一打开门,就看到孟晋庭吃力地坐起身,靠在床头喘气,脸色很白,唇角干裂,床边地毯上落着孟晋庭的手机,界面还是亮的,看来刚刚就是它掉在了地上。
漫冬走上前捡起手机放在孟晋庭手边:“你怎么了?”
孟晋庭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恹恹地垂下:“大概是昨晚着凉发烧了。”
“……”漫冬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孟晋庭,又想起昨晚发疯在泳池和浴室里做的事,一时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
没想到孟晋庭看着高高大大,合着其实弱不禁风,漫冬什么事没有,这人倒是睡一晚上给自己睡病着了。
孟晋庭应该也觉得有些丢脸,看漫冬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颇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今天估计得提前回去了。”
“要直接去医院吗?”
“吃点药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漫冬没意见,早点回去也好,他有点想楠楠了。
打电话喊酒店送来早餐和退烧药,吃完两个人出门,结果敲马朔的门发现门没锁人也不在,周数和卓以梵则是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都不接,不知道都在干什么。
孟晋庭干脆各自发了条短信说明自己要提前回去,然后就带着漫冬让酒店安排代驾下山。
第40章 故人
因为担心把病气带给孩子,两个人没回景月,而是去了孟晋庭的公寓。
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时的尴尬,现在再站在这里,漫冬还有些不自在,屋子里和他之前来的时候变化不大,区别在于之前来的时候不是雨天就是夜晚,客厅的落地窗外总是映照着灯光或朦胧的雨,而此刻晴日暖阳,大片的金色日光透过玻璃洒满室内,让原本清冷的房子变得格外温暖怡人。
孟晋庭换了衣服就径直回了房间躺下,上午虽然吃了药,但并不见多大的效果,这会儿仍然没退下烧。
漫冬按着孟晋庭说的在电视柜下面找到医药箱,翻出温度计给孟晋庭,替他掖好被子后就去厨房烧水。
给热水壶插上电,漫冬又翻了翻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一些鸡蛋和啤酒,没见到什么蔬菜,大概是因为计划里这几天都不回来就没怎么购入,冷柜里倒是有些冻牛排,但漫冬不会处理。
看孟晋庭这样子,漫冬一时半会儿也不好一个人回景月,怎么也都得留下来照看,这样的话,冰箱里那点食材肯定是不够的,漫冬回忆上回出小区,隐约记得附近有个挺大的商场,里面大概有连锁的超市,也许他一会儿可以去看看,买点东西回来。
端着兑好的温水进卧室时,孟晋庭已经量完体温,靠着床头对光看温度。
“38.1°”也许是因为生病,孟晋庭整个人身上的锐利少了许多,懒懒的模样看上去很像某类犬科动物。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
孟晋庭接过水抿了一口,放下温度计,说话的调子打了个弯:“不要。”
“……”漫冬怀疑孟晋庭可能烧坏了脑子,“好吧,那一会儿吃点东西,你再吞颗退烧药。”
“屋里没什么能吃的,我打电话订餐吧。”孟晋庭说着就要去摸手机翻通讯录。
漫冬没想到还有这么个选项,但订餐制作加送过来也要时间,更何况漫冬始终坚信热菜就得刚出锅的才好吃,所以他还是说:“你要是等得及,我去外面买点菜回来现做吧。”
“你要给我做饭?”
明明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从孟晋庭嘴里出来,总感觉好像就多了几分暧昧。
他想反驳,但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被孟晋庭打断:“好啊,门口鞋柜上的盒子里有零钱和附近商场超市的充值卡,门密码记住了吗?”
漫冬点头,看着孟晋庭又躺下睡了,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等屋里变为适宜的亮度后,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白天的小区格局清晰,漫冬没再像上次一样转个半天,顺利地从小区出来找到了商场和超市。
等进到超市,他学着其他人一样从门口推了辆小车,边在心里梳理自己要买的东西,边跟着指示牌找分区,屋里柴米油盐都齐全,这趟主要还是买点生鲜蔬菜之类的,他会做的菜品不多,也就一些简单的小炒,不过想着孟晋庭毕竟病了,得吃点有营养的,他特地找到肉食区,挑了几块排骨,准备回去炖个汤。
他目标明确,并不在其他商品上多停留目光,很快就把要买的东西找齐了,比他想象得要轻松许多,也不需要像他平日在农贸市场买菜时那样还需要讨价还价,花时间称量,这里的东西都是按份按量明码标价,简单明了,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了些。
但幸好,花的不是他的钱。
只路过水果区的时候,他脚步停顿了片刻,倒不是看上了什么水果,而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